凌晨三点,婴儿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刺破寂静。
苏念辞从浅眠中惊醒,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梦境狂跳——她又梦见了那个纯白房间,梦见了屏幕海中逐渐透明的自己。枕边空着,霍沉舟不在。她摸到床单上残留的温度,他应该刚起来不久。
哭声是从婴儿房传来的,但不太对劲。那不是饥饿或不适的啼哭,而是一种……急促的、断续的呜咽,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她赤脚穿过走廊。夜灯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墙壁上的全家福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经过书房时,她瞥见门缝下透出微光——霍沉舟在里面。
婴儿房的哭声突然停了。
死寂。
苏念辞加快脚步推开门。夜灯柔和的灯光下,婴儿床里,他们八个月大的儿子正安静地坐着,小手抓着栏杆,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她。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哭过的痕迹。
“宝宝?”她轻声唤道。
婴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审慎。然后他伸出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苏念辞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孩子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奶香和爽身粉的味道。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小手抓紧她的睡衣领口。这个依赖的姿势本该让她心化,但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因为婴儿在她耳边,用清晰到可怕的气声说:
“妈妈,时间到了。”
她浑身僵住。
“你说……什么?”
婴儿不再说话,只是依偎着她,呼吸逐渐均匀,像是要睡着了。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她的幻觉。
但苏念辞知道不是。她抱着孩子的手开始颤抖。她低头看向那张天使般的睡脸——长睫毛,微翘的鼻尖,和霍沉舟如出一辙的唇形。这是她的孩子。她怀胎十月,经历十二小时阵痛生下的孩子。
日记本的话在脑中回响:“婴儿是时空悖论的产物。”
“念辞?”霍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霍沉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但他衬衫的领口歪着,头发有些乱,像是经历过一番挣扎。
“宝宝刚才哭了。”她说,眼睛盯着他。
“我听到了,所以起来看看。”霍沉舟走进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你去休息。”
苏念辞没有松手。“你去书房了?”
“嗯,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他的回答太快,太流畅,像是排练过。
“凌晨三点处理工作?”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几秒钟的沉默后,他说:“我们谈谈。”
他们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客厅。霍沉舟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孩子已经睡熟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颊边,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那本日记。”霍沉舟开门见山,“我看了一部分。”
苏念辞的心脏骤然收紧。“你……”
“你睡着后,我回去书房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不该偷看,抱歉。但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
“你看了多少?”
“从第七十九次重启那里开始。”霍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时空锚点记录’、‘牺牲清单’、‘警告’……我都看到了。”
苏念辞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开始倾斜,地板像是变成了流沙。她抓紧沙发边缘,指甲陷进织物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也知道了。我们可能是……”
“副本。”霍沉舟替她说完了这个词。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异常,“一个叫苏念辞的人,为了让我活下来,创造了这个世界。你是她的副本,我是失忆的霍沉舟,我们的孩子是……悖论。”
他说得如此冷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你不震惊吗?”苏念辞问。
霍沉舟沉默了很久。落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涌。
“震惊?”他终于说,“念辞,从我们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待这个真相。”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霍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他的背影在玻璃上映出一个孤独的轮廓。
“我做过三百二十七次同样的梦。”他背对着她说,“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时钟前,指针倒转。每一次倒转,我都失去一部分记忆。有个声音对我说:‘这次要幸福,哪怕那是假的。’”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劲。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花几分钟确认自己是谁,确认你是真实存在的。我会偷偷观察你,看你有没有突然‘卡顿’,看阳光在你头发上的折射角度是否和昨天一样。我检查过孩子的出生证明,检查过我们的结婚照,甚至检查过这个房子的每一处细节——我在找漏洞,找我曾经是谁的证据。”
苏念辞的呼吸停滞了。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怀疑,只有自己在恐惧。可原来他也在同样的地狱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霍沉舟走回来,跪在她面前的沙发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冰冷。“如果我告诉你,你开始怀疑,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崩塌——日记里是这么写的,对吧?我不想失去你。哪怕你是副本,哪怕这一切都是程序,我也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我还是爱你。我爱每天早上你煮咖啡的样子,爱你给孩子唱歌时跑调的声音,爱你睡着后无意识往我怀里钻的习惯。如果这是某个真正苏念辞设计出来的程序,那她太了解我了——她设计出了我梦想中一切。”
苏念辞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可如果……”她艰难地说,“如果展示‘代价’的时刻到了呢?日记本最后一页说,要展示‘代价’。”
霍沉舟的手指收紧了。“那就面对它。我们一起。”
凌晨四点,他们决定做一件事:检查婴儿房的所有物品。
这个决定是霍沉舟提出的。“如果孩子真的是悖论,如果他真的在催促什么‘时间到了’,那么他周围一定会有痕迹。”
起初苏念辞反对:“他还是个婴儿!”
“日记里说他‘既存在又不存在’。”霍沉舟的眼神坚定得近乎冷酷,“念辞,我们需要真相。无论多残忍。”
他们像两个小偷,潜入了自己孩子的房间。
婴儿睡得正熟,胸脯规律地起伏。霍沉舟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婴儿床、尿布台、玩具架、衣柜、书架上的育儿书……
“看这里。”苏念辞轻声说。
她蹲在玩具架前。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玩具:柔软的布偶、彩色积木、牙胶、摇铃。但其中一件东西格格不入——一个木制的八音盒,深褐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图案。
她不记得买过这个八音盒。
霍沉舟走过来,拿起八音盒。它很轻,轻得不正常。他尝试打开盖子,但盒盖纹丝不动,仿佛是一个整体。
“没有发条旋钮。”他低声说。
苏念辞接过八音盒,仔细观察。在底部,她摸到了细微的纹路——不是木纹,而是某种刻痕。她把手电筒凑近。
刻痕是一行字,小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当他醒来时,你会记得一切。”
字迹和日记本里的一模一样。
霍沉舟的脸色白了。“这是……”
话音未落,八音盒突然自己打开了。
没有发条转动的声音,没有音乐。盒盖无声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张折叠的纸。
苏念辞取出纸张,手指颤抖着展开。
那是一张B超影像图。黑白图像显示着一个胎儿,大约六个月大小。但图像右下角的患者信息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患者姓名:苏念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