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日期：2022年11月17日
孕周：24周+3天
备注：胎儿无生命体征，建议终止妊娠
日期是三年前。
而图像上方的医院名称，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一家机构：“时间锚点医疗中心”。
“这不可能。”霍沉舟从她手中拿过B超单，“三年前我们还不认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在B超单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第七十九次重启的代价：我们的孩子从未出生。”
苏念辞的腿软了，她跌坐在地毯上。世界在旋转，耳鸣声尖锐地撕扯着听觉。她看向婴儿床——孩子还在熟睡，小手小脚，真实可触。
可这张纸说，他从未出生。
“假的。”她喃喃道，“这是假的……”
“也许不是。”霍沉舟的声音空洞，“也许真正的苏念辞，在那个什么重启中，失去了孩子。所以她才创造了这个有孩子的世界——一个弥补遗憾的副本。”
“那我们的孩子是什么？”苏念辞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一个幻影？一段程序？一个……”
“妈妈。”
清脆的童声从婴儿床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婴儿床里，看着他们。他的表情不再是婴儿的懵懂，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不要哭。”他说，声音清晰得不像八个月大的婴儿，“我存在过，这就够了。”
霍沉舟站起身，慢慢走到婴儿床边。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个他每天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孩子。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婴儿——或者说，那个占据婴儿身体的存在——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成人的沧桑，放在婴儿脸上诡异得令人心悸。
“我是锚点。”他说，“是苏念辞在吞噬自我前，剥离出来的最后一段记忆。她把我放进这个婴儿身体里，让我提醒你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苏念辞挣扎着站起来。
“这个世界开始崩塌的时间。”婴儿说，他的声音逐渐变化，不再稚嫩，而是一种中性的、机械般的音调，“我的存在是最大的悖论。每分每秒，我都在消耗锚定能量。当能量耗尽，这个世界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而你们——”
他看向苏念辞。
“你会变回864个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平行时空。你会记得每一次轮回里霍沉舟的死，记得所有失去的一切。”
他又看向霍沉舟。
“你会恢复全部记忆。79次轮回，79次失去她。你会记得每一次她为你而死，记得每一次你试图拯救却失败的绝望。”
婴儿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柔和的蓝色光晕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展示‘代价’。”他轻声说，“代价就是：真正的幸福，需要真正的牺牲。你们现在拥有的，是借来的时光。而还款期，就要到了。”
霍沉舟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但在手指接触到那蓝光之前，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苏念辞扑过去，“不要走！告诉我怎么救你！怎么救我们！”
婴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妈妈。”他说，“你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在那些轮回里，你选择让我从未出生，是为了不让我承受时空悖论的痛苦。你给我的这八个月，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像清晨雾气在阳光下消散。
“现在，轮到我帮你了。”他最后说，“去找画廊。去找那幅画。答案在……”
声音消失了。
婴儿床上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个逐渐冷却的小小凹陷，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个孩子。
苏念辞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拥抱的姿势。她盯着那片空无，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她的孩子……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霍沉舟踉跄着后退，撞到了玩具架。积木哗啦啦散落一地，其中一个滚到苏念辞脚边——那是孩子最喜欢的红色积木，上面有他咬过的牙印。
牙印还在。
“他存在过。”霍沉舟嘶哑地说，“这不是梦。”
苏念辞弯下腰，捡起那块积木。塑料表面还残留着孩子的温度。她紧紧攥着它，指甲掐进手掌，疼痛让她确信自己还醒着。
然后她看见了。
在婴儿床的床单上，在刚才孩子躺着的位置，出现了一行发光的字迹。蓝色，和刚才婴儿身上的光一样：
“倒计时：71小时”
字迹闪烁了三下，然后逐渐黯淡，最终消失。
但在它完全消失前，最后两个字浮现：
“画廊”
霍沉舟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在颤抖，但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我们去画廊。现在。”
苏念辞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她只是攥着那块红色积木，像是攥着最后一点真实。
离开婴儿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冰冷的方格。空荡荡的婴儿床，整齐叠放的小被子，挂在墙上的卡通动物海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没有孩子。
只是没有呼吸声。
只是这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在走廊里，霍沉舟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摸向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表情变得困惑，然后是痛苦。
“怎么了？”苏念辞问。
“我……”霍沉舟皱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很多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焦距变得涣散。
“沉舟？”
“我看见了。”他喃喃道，“火灾……车祸……爆炸……还有你，很多个你，在不同的场景里……你抱着我说……”
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不要说！”苏念辞抓住他的手臂，“不要想起来！日记里说，当你恢复全部记忆时——”
“代价就真正开始了。”霍沉舟接完了她的话。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换了一个人。
那个眼神让苏念辞心惊。
那不是一个幸福丈夫的眼神。
那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失去、无数次死亡的战士的眼神。
“但也许，”霍沉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有某种令人恐惧的决心，“也许记住一切，才是我们打破这个轮回的唯一方法。”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