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霍氏普通医院(1 / 2)

晨雾像一层灰色纱布,包裹着城市尚未苏醒的街道。

霍沉舟开车,苏念辞坐在副驾驶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导航冰冷的提示音。那块红色积木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需要这种疼痛。疼痛让她确信自己还醒着,还存在于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你记得那家画廊的地址吗?”霍沉舟突然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

苏念辞摇头。她从未去过什么画廊——至少在这个“版本”的记忆里没有。但日记本提过,《时间褶皱》那幅画,霍沉舟第三次“偶遇”她的地方。

“没关系。”霍沉舟说,“我知道。”

她侧头看他。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的侧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神情。那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表情,像是猎人在追踪猎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轻声问。

“昨天晚上。”霍沉舟的眼睛直视前方,“你睡着后,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地址。就像……有人把信息直接塞进了我的记忆里。东城区,梧桐街117号,‘永恒画廊’。”

“你不觉得奇怪吗?”

“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奇怪。”他苦笑一声,“但奇怪的是,我觉得那个地址很熟悉。好像去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时间里。”

苏念辞沉默。她想起日记里那些混乱的时间标注,那些“第三次轮回”、“第七次轮回”。也许霍沉舟残留的,不只是这一世的记忆。

车子驶入东城区。梧桐街是一条老街道,两旁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现在大多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和艺术品商店。早晨七点,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整条街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117号的门面很小,黑色木门上挂着一块黄铜招牌:“永恒画廊”。招牌已经氧化发黑,字迹模糊。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没有展示任何画作,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就是这里?”苏念辞下车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霍沉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前,盯着那块招牌,表情变得恍惚。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被惊醒。画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陈旧。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射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墙壁是暗红色的,挂着二三十幅画作,都用厚重的画框装裱着。

苏念辞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画廊里有一股味道——松节油、陈年纸张,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

画的是海边日出。笔触狂野,色彩浓烈到几乎溢出画框。但在日出的中心,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空白,像是颜料被刻意刮掉了。

“这幅画……”霍沉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们买过它。”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揉着太阳穴,“但我能闻到海风的味道,能感觉到脚下的沙子。我们站在某个悬崖上,看着太阳升起,你说……”

他突然顿住,脸色发白。

“我说什么?”

“你说:‘这次我们一定能改变结局。’”霍沉舟的声音变得干涩,“然后你哭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只是抱着你,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苏念辞的心脏狂跳。她看向画的右下角,那里应该有艺术家的签名。但签名处被涂改了,覆盖成一团混乱的黑色线条。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幅画: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繁华绚烂。但仔细看,画面角落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画布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是时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幅画:医院走廊。空无一人的长走廊,日光灯冷白的光,两侧是紧闭的门。这幅画的笔触极其写实,写实到令人不安。苏念辞盯着画面中央那扇门,门牌号码模糊不清,但她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认识那个号码。

“这是哪里?”她问。

霍沉舟站在她身边,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但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消毒水味道,讨厌这里的寂静,讨厌……”

他猛地转身,像是要逃离什么。

苏念辞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沉舟,看着我。我们一起来的,我们一起面对。”

他艰难地点头,但眼睛不敢再看那幅画。

他们继续深入画廊。越往里走,画作越奇怪。有些画是多重视角叠加,像是把不同时间点的同一场景压缩在一张画布上。有些画是纯粹的几何图形,但那些图形在视线边缘会“移动”,像是活的。有些画甚至没有图像,只有大片的色块,但盯着看久了,会听到隐约的声音——笑声、哭声、玻璃破碎声。

然后,他们来到了画廊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幅画。

它悬挂在独立的墙面上,周围一圈射灯,像是某种祭坛上的圣物。画的名字用小小的铜牌标注在下方:

《时间褶皱》

苏念辞停住脚步。她认得这幅画——从梦境里,从日记的描述里,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但亲眼看见它,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画布很大,大约两米乘一米五。画面主体是一个漩涡,但不是水流或风形成的漩涡,而是由无数微小的钟表、沙漏、日晷和破碎的镜片组成的。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但黑色中又隐约透出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里面诞生。

最诡异的是,这幅画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而是一种视觉错觉——当你盯着漩涡的某一部分看,那些钟表的指针会缓慢转动;当你移开视线,它们又恢复原状。那些破碎的镜片里,偶尔会闪过模糊的人影,太快,抓不住。

“这就是……”苏念辞喃喃道。

“我第三次见到你的地方。”霍沉舟说。他站在画前,仰着头,像是朝圣者面对神迹。“那天也是早晨,画廊刚开门。你站在这里,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你盯着这幅画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一动不动。”

苏念辞看向他。他的眼睛盯着画,但焦点不在画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你突然说:‘这幅画错了。’我问你哪里错了。你说:‘时间不是褶皱,时间是伤口。每一次折叠,都会留下疤痕。’”霍沉舟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复述一段珍贵的咒语,“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个研究时间的疯子。我说我也是。”

他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高处的小窗射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苏念辞看到了——不是现在的霍沉舟,而是某个更早版本的他。眼睛里有年轻的锐气,有未经磨损的希望,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就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次对话。”他说,“不是在实验室的偶遇,不是霍氏继承人和普通研究员的邂逅。是两个在时间里迷路的人,在伤口面前认出了彼此。”

苏念辞感到眼眶发热。她想哭,但哭不出来。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属于那个真正的苏念辞,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苏念辞。她只是个副本,一个承载着别人爱情的容器。

“但我们当时不知道,”霍沉舟继续说,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那场对话本身就是悖论。因为你研究时间,我也研究时间,我们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相遇、分离、再相遇。每一次相遇都留下新的伤口,每一次分离都加深时间的褶皱。”

他伸手触碰画框。不是画面,而是画框的边缘。他的手指沿着木质纹理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画廊老板说过,这幅画有个秘密。”他低声说,“他说,如果你知道如何提问,画会给你答案。”

“如何提问?”

霍沉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画框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十秒,二十秒。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画开始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温度的变化——一股寒意从画布上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空间。苏念辞打了个寒颤,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接着是声音。不是从画里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碎片:

“……沉舟,快跑……”(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

“……这次一定能救你……”(坚定到近乎绝望的承诺)

“……孩子不能出生……”(压抑的哭泣)

“……第七十九次了……”(疲惫的叹息)

“……锚点即将崩溃……”(冰冷的机械音)

声音重叠、交织、互相吞噬。苏念辞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大脑,像一根根冰针扎进记忆深处。她看到片段——火焰中的手,雨夜里的车灯,病床前的心电图变成直线,还有……还有一个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停下!”她尖叫。

声音停了。

寒冷也突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霍沉舟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清明得可怕。他从画框上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画框后面有东西。”他说。

他们一起小心地取下画。画很重,两个人勉强能抬动。靠墙放好后,霍沉舟用手机照亮画框背后的墙壁。

那里不是墙壁。

是一扇门。

一扇镶嵌在墙体内的金属门,通体银灰色,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表面光滑如镜。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特殊——像是一个扭曲的沙漏。

“需要钥匙。”霍沉舟说。

苏念辞盯着那个凹槽。形状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突然,她想起来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红色积木。

不,不是积木。

当她把“积木”对准光线时,她看清了——这不是孩子的玩具。它是一块经过打磨的透明晶体,被涂成了红色,藏在玩具堆里。晶体内部,有微小的金色颗粒在缓慢流动,像是被封存的星辰。

她颤抖着手,把晶体对准门上的凹槽。

形状完美契合。

晶体嵌入凹槽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金属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个电梯轿厢。

很小,最多容纳两个人。内壁是镜面的,四面八方映出他们苍白的脸。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红色的掌印识别屏。

霍沉舟看着那个掌印屏,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我知道这是哪里了。”他说,“我父亲的秘密项目之一。他称之为‘记忆银行’。”

“你父亲?”

“霍启明。”霍沉舟念出这个名字时,表情复杂,“一个比我更疯狂的时空研究者。他认为人类的记忆可以数据化存储,在死亡后移植到新的身体里。这个项目被伦理委员会叫停了,但看来,他私下里建成了。”

他伸出手,悬在掌印屏上方,犹豫了几秒。

“如果我把手放上去,”他说,“可能会唤醒我所有的记忆。79次轮回,79次失去。日记里说,那是代价的一部分。”

苏念辞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

“没有其他方法了,念辞。”他温柔但坚定地拨开她的手,“我们的孩子在倒计时。71小时,现在可能只剩70小时了。如果这是唯一的路,我必须走。”

“可你会……”

“我会疯掉?会痛苦?会后悔?”霍沉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告别,“但如果那些记忆里有关于如何救你的线索,那就值得。如果有关于如何让我们的孩子真正存在的办法,那就值得。”

他的手掌按上了识别屏。

屏幕亮起红光,扫描线从下到上划过他的手掌。然后,机械的女声响起:

“身份确认:霍沉舟,第七十九号时间线存档者。记忆封存状态:79/79完整。是否解封全部记忆数据?”

霍沉舟深吸一口气。

“是。”

“警告:记忆解封将导致强烈神经冲击,可能引发永久性脑损伤。是否继续?”

“继续。”

“警告:解封后无法再次封存。您将永远记住所有时间线的一切。是否继续?”

霍沉舟转头看了苏念辞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

“继续。”

“记忆解封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苏念辞想冲过去拉他出来,但电梯门已经开始关闭。

“沉舟!”

“等我。”他在门缝里对她说,“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等我出来。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门完全闭合。

镜面电梯内壁开始发光,强烈的白光从缝隙里渗出。然后,苏念辞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电梯里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大脑深处涌出来的。

是霍沉舟的声音。

成千上万个霍沉舟的声音,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里说的话,像洪水般冲进她的意识:

(年轻的声音)“念辞,这次我一定能保护你——”(枪声)

(疲惫的声音)“第七次了,我还是失去了你……”(玻璃破碎)

(疯狂的声音)“如果时间不能倒流,我就撕裂时间!”(爆炸)

(温柔的声音)“我们的孩子,眼睛像你……”(婴儿啼哭)

(绝望的声音)“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心电监护仪的平直线音)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一把把刀片切割她的神经。苏念辞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抓进头皮。她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炸开了,感觉有无数个不属于她的记忆正在强行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