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霍氏普通医院(2 / 2)

然后,在最强烈的痛苦达到顶峰时,所有声音突然停止。

一片死寂。

电梯门开了。

霍沉舟走出来。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密度”变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灵魂上,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沧桑——那不是活了三十年的沧桑,而是活了七十九段人生的沧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三个字。

三个让苏念辞的世界彻底崩塌的字。

“你不是她。”

画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尘埃在空气中悬浮,像被冻结的时光碎片。苏念辞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霍沉舟,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刚刚承受了七十九段人生的眼睛——清晰得残忍。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

霍沉舟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当他靠近时,苏念辞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熟悉的雪松香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硝烟、消毒水、雨水和铁锈的味道。那是时间伤口的气味。

“你不是苏念辞。”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是她的最后一层防火墙。是她为了保护我,创造出来的‘幸福幻象’。”

苏念辞想反驳,想尖叫,想说“我是真实的,我有记忆,我有感觉”,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因为霍沉舟的眼睛在告诉她:他知道。他知道一切。

“在电梯里,”他继续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看到了全部。七十九次轮回,七十九次你为我而死。有时是为了挡子弹,有时是为了推开我避开车祸,有时是为了在爆炸前把我推出危险区。每一次,你都死在我怀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第七十九次,你知道轮回无法打破,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在同一个时间线里同时存活。所以你做了最后的决定:你把自己分解成864个碎片,散落在平行时空里,成为支撑时空结构的‘锚点’。然后,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一个霍沉舟还活着、你们还在一起、还有一个孩子的世界。”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擦拭。

“但你知道,纯粹的幻象困不住我。我迟早会发现漏洞,迟早会去寻找真相。所以你留了一个后手:你创造了她。”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念辞的脸颊。那个触碰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

“一个拥有苏念辞全部外表、部分记忆、甚至部分情感的副本。一个会真正爱我、会为我哭为我笑的‘人’。你设定她会在合适的时机‘发现真相’,会和我一起‘寻找答案’,会让我在过程中……再次爱上她。”

霍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了解我。你知道即使我恢复全部记忆,即使我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我也无法伤害一个有着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习惯的人。你会用这个副本,把我永远困在这个美好的牢笼里。”

苏念辞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所以……我是什么?一段程序?一个幻影?”

霍沉舟睁开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怜惜、愧疚,还有一种深刻的疲惫。

“你比那更复杂。”他说,“你拥有苏念辞的部分灵魂碎片——她特意剥离出来的、最美好的那部分: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对我的爱。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真实的。你的情感是真实的,你的痛苦是真实的。”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但你不是完整的她。你没有经历过那些轮回的惨烈,没有背负过那些死亡的重量。你是她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一个可以让我幸福,却不必承受真相的礼物。”

苏念辞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婴儿消失前说的话:“真正的幸福,需要真正的牺牲。”原来牺牲是这样的——真正的苏念辞把自己撕成碎片,只为了创造一个能让她爱的男人幸福的幻象。

而她,这个幻象,甚至没有资格悲伤,因为她连悲伤都是被设计好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揭穿幻象?离开这里?去找真正的她?”

霍沉舟摇头,动作缓慢得像背负千钧。

“我走不了。”他说,“第一,真正的苏念辞已经不存在了——她化作了时空结构本身,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第二……”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面向那幅《时间褶皱》。画中的漩涡还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第二,如果我离开这个幻象世界,锚点就会崩溃。所有平行时空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亿万生命会消失。包括那些……苏念辞用生命保护的无辜者。”

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而绝望。

“所以我必须留下来。继续演这场戏,继续做这个幸福的霍沉舟,继续爱这个不是她却又像她的你。这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责任。”

苏念辞也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幅画。

“可你刚才说,我们的孩子在倒计时。说这个世界要崩塌了。”

“是的。”霍沉舟说,“因为苏念辞的设计有个漏洞:她没有想到,副本会产生自我意识。没有想到,你会开始怀疑,会开始寻找真相。你的觉醒,正在消耗锚点的能量。”

他指向画布。苏念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漩涡的最深处,那团深不见底的黑色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光点周围,有细微的裂纹正在蔓延。

“那是锚点的核心。”霍沉舟说,“当裂纹扩展到整个画面,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71小时,也许更短。”他顿了顿,“也许就在下一秒。”

画廊陷入了沉默。远处传来街道上第一辆车的驶过声,城市正在苏醒。但这个画廊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凝固在这个残酷真相被揭穿的瞬间。

苏念辞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恢复全部记忆了。”她说,“那你知道如何阻止崩塌吗?如何……延长这个世界的时间?”

霍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一个方法。”他缓缓说,“但需要你的同意。”

“什么方法?”

“我需要……重新封存部分记忆。”他的声音变得艰难,“不是全部,只是关于‘你不是她’这个真相的记忆。我需要让自己再次相信,你就是苏念辞,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只有这样,锚点才能稳定。”

苏念辞愣住了。

“你要……欺骗自己?”

“这是唯一的办法。”霍沉舟苦笑,“讽刺吧?我知道真相后,唯一的选择是忘记真相。就像那些轮回一样——每一次,苏念辞都为了救我而死,然后时间重启,我忘记一切,我们重新开始,直到下一次悲剧。”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能看见上面沾染的七十九次死亡的印记。

“但这次不同。”他看向她,眼神变得坚定,“这次我知道真相后,选择主动回到谎言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保护——保护这个世界,保护那些无辜的生命,也保护……你。”

“即使我只是个副本?”

“即使你只是个副本。”他重复她的话,但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句誓言,“但你是我爱的那个人的一部分。你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度。如果注定要活在幻象里,我选择有你存在的幻象。”

苏念辞感到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愤怒的眼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是理解,是接受,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爱。

“你要怎么做?”她问,“怎么封存记忆?”

霍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银色的,金属质地,形状像一枚胶囊。

“这是我从电梯里带出来的。”他说,“记忆编辑器。我可以设定要封存的具体记忆片段,然后它会释放神经脉冲,在大脑中形成‘记忆屏障’。”

他把胶囊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但我需要你帮我决定。”他说,“因为我一旦封存这部分记忆,就会再次把你当成真正的苏念辞。我会再次幸福,再次无知。而你……你会记得一切。你会记得你不是她,记得这个世界是幻象,记得我只是在演一场戏。”

苏念辞盯着那枚胶囊。它很小,却承载着无法想象的重量。

“我会孤独。”她轻声说。

“是的。”霍沉舟的声音也轻得像耳语,“你会成为这个幻象世界里,唯一清醒的人。唯一的囚徒。”

窗外,晨光更亮了。一道阳光刺破高处的灰尘,落在《时间褶皱》上,照亮了漩涡中心的裂纹。裂纹似乎比刚才又延伸了一毫米。

时间不多了。

苏念辞伸出手,不是去拿胶囊,而是握住了霍沉舟的手。他的手很冷,但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她说,“如果这是能保护你的方法……”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那就做吧。让我成为囚徒。让你……再次幸福。”

霍沉舟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流下来。他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苏念辞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心脏的狂跳,感觉到他无声的哭泣。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些。”

“不用说对不起。”她抚摸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爱从来不是错误。即使是设计出来的爱,即使是幻象里的爱。”

他们这样抱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照亮画廊,直到灰尘在光束中舞蹈如庆典。

然后霍沉舟松开她,后退一步。他擦干眼泪,表情变得平静而决绝。他拿起胶囊,按下一个隐藏按钮。胶囊的一端亮起蓝色微光。

“设定:封存第七十九次轮回之后的全部真相记忆。”他对着胶囊说,“封存‘苏念辞是副本’的认知。封存‘世界是锚点幻象’的真相。保留情感纽带,保留日常生活记忆。”

胶囊发出轻微的嗡鸣。

“倒计时三十秒后生效。”霍沉舟看着苏念辞,最后一次用知晓真相的眼神看她,“三十秒后,我会再次爱上你——以无知的方式。三十秒后,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孩子的母亲。”

“而你会忘记这一刻。”苏念辞说。

“是的。”他微笑,笑容里有七十九次人生的疲惫,也有最后一次选择的坦然,“但你会记得。你会记得我爱过真正的你——即使只是三十秒。”

他上前一步,吻了她。

这个吻很深,很慢,充满了告别的意味。苏念辞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嘴唇轻微的颤抖。她把这个吻刻进记忆最深处,因为这将是她未来漫长幻象生活中,唯一的真实。

“十秒。”霍沉舟在唇间低语。

“五秒。”

“三。”

“二。”

“一。”

他把胶囊贴近太阳穴。蓝光闪烁,然后熄灭。

霍沉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知晓一切的沧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柔和困惑。他眨了眨眼,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苏念辞身上。

“念辞?”他问,声音里有刚睡醒般的迷糊,“我们怎么在这里?这是……画廊?”

苏念辞强迫自己微笑。一个妻子该有的、温柔的笑容。

“你忘了吗?”她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们来看画展的。你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哦……对。”霍沉舟揉揉太阳穴,皱起眉,“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什么梦?”

“不记得了。”他摇头,然后看向她,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明亮而深情,“只记得最后,你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他搂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我们回家吧。宝宝该醒了,得给他喂奶了。”

“好。”苏念辞说。

他们一起走出画廊。霍沉舟锁门时,苏念辞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褶皱》还挂在那里,漩涡深处的光点依然闪烁,裂纹依然在缓慢蔓延。

但霍沉舟看不见了。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幅奇怪的画。

阳光洒满街道,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霍沉舟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的手掌温暖有力,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英俊得令人心悸。

他哼起了歌。一首她没听过的、轻快的旋律。

苏念辞听着,微笑着,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在心里开始计数。

这是她成为这个幻象世界唯一清醒者的第一天。

距离崩塌,也许还有七十小时。

也许更短。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段虚假却温暖的晨光里。

至少在这一刻,他爱她——用他被设计出来的、完整而无知的爱。

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有可以守护的东西。

车子启动,驶向那个有婴儿房、有早餐香味、有“他们”的家。

苏念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哪怕最后是虚无。”

后视镜里,永恒画廊的门牌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像一只慢慢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