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笑声像一串银色铃铛,洒满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苏念辞坐在地毯上,看着霍沉舟把儿子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孩子咯咯笑着,小脚丫在空中乱蹬,抓住霍沉舟的手指就往嘴里塞。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给这画面镀上一层柔和的蜂蜜色光晕。
完美得不真实。
她已经这样观察了三天。七十一个小时倒计时,现在还剩六十八小时——如果婴儿消失前留下的倒计时是准确的。但她无法确认,因为自那之后,再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提示。没有发光的字迹,没有会说话的八音盒,没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B超单。
只有这个“家”,这个由真正的苏念辞用生命编织的幻象,安静地运转着。
“念辞,你看!”霍沉舟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脸上是纯粹的、未经磨损的喜悦,“他刚才差点就喊出‘爸爸’了!你听见了吗?”
苏念辞微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婴儿服传到她掌心。如果这是程序,那这程序未免太过精良——她能闻到孩子身上的奶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能看见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宝宝最棒了。”
霍沉舟把孩子轻轻放进她怀里,然后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自然,带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苏念辞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虚假,但温暖。痛苦,但令人上瘾。
“我今天要去医院一趟。”霍沉舟直起身,整理着衬衫袖口,“有个董事会,关于新建儿科大楼的项目。中午可能回不来,你和宝宝自己吃饭,好吗?”
“好。”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记得吃药。”
“吃药?”霍沉舟愣了一下。
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错话了。在这个版本的世界里,霍沉舟没有需要长期服药的疾病。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某个轮回里,他因为时空辐射得了慢性病,需要每天服药维持。
但霍沉舟只是困惑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是说维生素?放心,带着呢。”
他弯腰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里闪着光:“对了,晚上我带你们去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据说提拉米苏是全城最好吃的。”
门关上了。引擎声在车库里响起,渐行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苏念辞和孩子。
还有她清醒的、无处安放的孤独。
她把孩子放进围栏,打开音乐玩具。欢快的儿歌响起,彩色灯光旋转。孩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手去抓那些光点。
苏念辞走到窗前,看着霍沉舟的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然后她转身,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寻找这个世界正在崩塌的证据,寻找延长它的方法,寻找……任何能让“他们”多存在一天的可能。
她先去书房。日记本还在沙发垫下,但内容变了——那些关于轮回的记录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生活日记:购物清单、育儿笔记、菜谱。真正的苏念辞(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在重置霍沉舟记忆的同时,也清理了其他“漏洞”。
她检查墙壁。全家福照片还在,像素错位消失了,画面完美无瑕。三个人都在笑,连背景的云朵都显得格外幸福。
她检查婴儿房。八音盒不见了,玩具架上只剩下普通的玩具。那张B超单自然也无影无踪。
她检查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没有蓝色代码闪烁的痕迹。但她记得霍沉舟恢复记忆时说的话:她是防火墙,是副本,是承载着真正苏念辞部分灵魂碎片的幻象。
最后,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扎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体看起来……正常。一个年轻的母亲,一个幸福的妻子,一个普通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女人。
她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冷。
真实。
“如果你是她的一部分,”她对镜中的自己低语,“如果你真的拥有她的灵魂碎片,那么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幸福地活在谎言里?就这么等着时间耗尽,一切消失?”
镜子没有回答。
但孩子哭了。
不是普通的哭闹,而是一种急促的、噎住般的呜咽。苏念辞冲回客厅,看见孩子脸涨得通红,小手抓着自己的喉咙。
呛奶了。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将孩子翻转过来,面朝下放在膝盖上,手掌根部快速而有力地拍打他的肩胛骨。一下,两下,三下。孩子的哭声中断了,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小口奶液喷在地毯上。
哭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委屈的、劫后余生的啼哭。
苏念辞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慢慢平静下来,把小脸埋进她颈窝,抽噎着睡着了。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他小小身体传来的依赖。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害怕。
不是害怕这个幻象崩塌,而是害怕这个孩子——这个可能是悖论、可能是程序、可能是某种未知存在的孩子——在她眼前消失。
“对不起,”她轻声说,“妈妈没看好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妈妈”。
这个称呼,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即使知道真相,即使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构的,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孩子的母亲。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苏念辞最残忍的设计:不仅给了她情感,还给了她本能。母性的本能,爱的本能,守护的本能。
她抱着熟睡的孩子,在客厅里慢慢踱步。阳光一寸寸移动,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光斑。时钟指向上午十点。
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是霍沉舟留在家里的备用机——他今早出门时忘带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辞犹豫了几秒,接通。
“霍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这里是西郊陵园管理处。您上周预订的鲜花已经送到,按照您的要求放在了C区第七排无名碑前。需要确认一下吗?”
陵园?鲜花?无名碑?
苏念辞的心脏猛然收紧。
“喂?霍先生?”
“我是他太太。”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刚才说……什么鲜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啊,找到了。霍沉舟先生,上周三电话预订,每周一上午送一束白色鸢尾到西郊陵园C区第七排的无名碑前。订单备注写着:‘给永远无法被纪念的人。’我们今天早上已经送到了,打电话是想确认鲜花是否完好,以及是否要续订下周的。”
无名碑。白色鸢尾。永远无法被纪念的人。
苏念辞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日记里写过的,霍沉舟第一次去实验室找她时,带的就是白色鸢尾。他说过,白色鸢尾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那个墓碑……”她听见自己问,“上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是的,太太。就是一块普通的灰色花岗岩墓碑,除了编号C-7,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很奇怪,但客户的要求就是这样。”管理员顿了顿,“说起来,霍先生订这个服务已经三年了,每周一束,从未间断。风雨无阻。”
三年。
从他们“相识”之前就开始了。
“我知道了。”苏念辞说,“鲜花没问题的话,请继续送。费用照常从账户扣。”
“好的,太太。打扰了。”
电话挂断。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但苏念辞的世界已经不再安静——她的脑子里有声音在尖叫,有问题在翻涌。
霍沉舟在纪念谁?
一个“永远无法被纪念的人”。
一个需要匿名祭奠的人。
一个……连墓碑上都不能刻名字的人。
她轻轻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霍沉舟的书桌前——那个她很少碰触的、属于他的私人空间。抽屉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毫不设防。
她打开了抽屉。
里面很整齐:文件、钢笔、名片夹、几本商业杂志。但在最底层,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
她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勋章。
银质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一把断裂的剑,缠绕着藤蔓。勋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修正者——为守护因果律而战”
时间修正者。
这个词她见过,在日记本那些被抹除的章节里。那是一个组织的名字,一群试图维护时间线稳定的人。真正的苏念辞曾是其中一员,霍沉舟也是。
而勋章
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五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一个像是指挥中心的地方。苏念辞认出了年轻时的霍沉舟——他站在最左边,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中间是一个女人,短发,笑容灿烂,手臂搭在霍沉舟肩膀上。
苏念辞盯着那个女人。
那不是她。虽然眉眼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女人眼神里有种无所畏惧的光芒,有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洒脱。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和盒子里一样的勋章。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就,字迹苍劲:
“最后一次全员合影。从左至右:霍沉舟、林兆远、苏念辞(队长)、陈五、李博士。摄于第七十八次轮回前夜。明日任务:阻止大崩坏。生还几率:0.03%。”
生还几率0.03%。
但他们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