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辞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真正的苏念辞。她的笑容那么明亮,明亮到刺痛眼睛。
所以,墓碑是给她的。
给那个真正的、已经化作时空锚点的苏念辞。
给那个连名字都不能刻在墓碑上,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她的名字会扰乱时间线稳定的女人。
给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把自己爱的人托付给一个副本,然后独自消失在时间尽头的傻瓜。
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钢笔字迹。
苏念辞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角落,几乎看不见:
“如果我们都回不来,至少让这个世界记得:有人曾为它战斗过。”
有人曾为它战斗过。
有人曾为这个虚假的、幸福的、即将崩塌的世界战斗过。
有人曾相信,即使幻象,也值得用生命去扞卫。
苏念辞把照片和勋章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抽屉,锁好。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
草坪上,邻居的孩子在追着狗跑。街道上,快递员在挨家挨户送货。天空中,飞机拉出长长的白线。
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片云,都可能是真正的苏念辞用生命换来的。
而她,这个副本,这个幻象,这个承载着碎片的存在,在做什么?
她在怀疑,在恐惧,在计算倒计时,在等待终结。
“不对。”她低声说。
孩子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她走过去,抱起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她的脸。
“妈妈不会让这个世界消失的。”她对孩子说,也对自己说,“如果这是她战斗到最后一刻也要保护的,那么我也会。”
她做了决定。
下午一点,她把孩子托付给保姆——这是这个世界“设定”好的保姆,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每周二四六下午来三个小时。苏念辞告诉她,自己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但她没有去图书馆。
她开车去了西郊陵园。
陵园很大,依山而建,墓碑像沉默的士兵排列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鲜花的混合气味。今天是工作日,访客很少,只有远处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发呆。
C区在陵园最深处,靠近山脚下的树林。这里的墓碑更稀疏,更老旧,很多已经无人照料,被藤蔓和苔藓覆盖。
第七排。
苏念辞沿着碎石小路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七排第三座墓碑。灰色花岗岩,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一个小小的编号:C-7。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鸢尾。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玉。花束用简单的白色丝带绑着,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苏念辞在墓碑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石面。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但细看之下,表面有无数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曾无数次用手指抚摸过。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松林的低语,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开始检查墓碑周围。
泥土是松软的,最近有人翻动过。不是园丁的那种整齐翻动,而是小范围的、小心翼翼的挖掘。她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泥土,在墓碑左侧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金属盒子。
很小,大约手掌大小,密封得很好。她挖出来,擦掉泥土,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她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戒指。不是婚戒,而是一枚样式奇特的银色指环,表面刻满了微小的、像是某种代码的纹路。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H。
第二样,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她熟悉的——真正的苏念辞的字迹:
“当你找到这里,时间已经不多了。戒指能稳定锚点,但代价是你的存在。选择吧,另一个我。”
纸条
“PS:告诉他,白色鸢尾我收到了。每一次。”
苏念辞攥紧戒指。金属冰凉刺骨,但握久了,又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她看向那束白色鸢尾,突然明白了。
霍沉舟每周送花,不仅仅是在纪念。
他是在传递信号。
给那个已经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苏念辞。
告诉那个在时间尽头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女人:我记得你。即使我不能说出口,即使我必须假装忘记,我也记得你。
每一次送花,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
每一次白色鸢尾放在无名碑前,都是在说:我还在这里。还在你为我创造的世界里。还在幸福,还在爱,还在……等你回来。
即使你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苏念辞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在戒指套入手指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碎片:
——真正的苏念辞在实验室熬夜,眼睛里全是血丝。
——霍沉舟在某个战火纷飞的时空里,把她护在身下。
——五个人站在时间裂隙前,手拉着手,纵身跃入光芒。
——一个婴儿的哭声,在虚空中回荡。
然后画面消失。
她低头看戒指,发现那些代码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蓝光,一闪,又一闪,像是心跳的节奏。
与此同时,她感到某种变化——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世界即将崩塌的危机感,减轻了。虽然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紧迫,不再那么绝望。
戒指在稳定锚点。
代价是她的存在。
纸条上说得很清楚:使用戒指,她会加速消失。因为她和真正的苏念辞同源,戒指在抽取她的能量来维持这个世界。
但她没有犹豫。
她重新埋好盒子,抚平泥土,把白色鸢尾整理好,让它们以最美的姿态绽放。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无名碑轻声说:
“白色鸢尾,我收到了。每一次。”
风吹过,鸢尾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她给霍沉舟发了条信息:
“晚上我想在家吃。我做饭,你洗碗。”
几乎立刻,他回复了:
“好。需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家里都有。”
“想你了。”
三个字,简单,直接,真实得让她心碎。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蓝光还在微弱地闪烁,稳定着这个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
“我也想你。”她回复。
车子启动,驶向那个有他、有孩子、有早餐香味和提拉米苏承诺的家。
后视镜里,陵园渐渐远去。C区第七排的无名墓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墓碑前的白色鸢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告别,又像在等待。
而在陵园管理处,年轻的管理员挂掉电话,在登记簿上写下:
“C-7无名碑,鲜花确认送达。客户太太接的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刚哭过。续订了下周的花。备注:永远无法被纪念的人,也许其实一直被纪念着。”
他合上登记簿,望向窗外。
夕阳如火,烧红了半边天空。
在天空的某个角落,在肉眼看不见的维度里,时空锚点的裂纹,暂时停止了蔓延。
因为有人选择了牺牲。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