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似曾相识的顾客(1 / 2)

戒指在苏念辞的无名指上,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自西郊陵园回来后三天,她时刻感受着它的存在——不是重量,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抽取感,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从她体内被缓缓抽走,注入这个世界看不见的骨架。每天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戒指:那些细密的代码纹路依然闪着微弱的蓝光,像一颗在白天也坚持发光的星。

这意味着锚点还稳定。

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时间。

这天下午,霍沉舟提前回家。苏念辞正在厨房尝试新食谱——一本她“记忆中”很喜欢的料理书,但实际上她并不记得自己买过。霍沉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疲惫,还有回到家放松的柔软,“是……奶油炖菜?”

“你鼻子真灵。”苏念辞侧头,脸颊蹭到他的头发。雪松香水的味道混着他自身的体温,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他简单地说,手臂收紧了些,“会议室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突然就想回家。想看你,想陪宝宝,想过一个很平凡的下午。”

很平凡的下午。

在这个不平凡的世界里。

苏念辞关掉火,转过身,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那你去陪宝宝玩,二十分钟后开饭。”

霍沉舟没动。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这个眼神让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像了,太像那个在画廊里恢复了全部记忆的他。

但下一秒,他笑了,那个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暖意:“好。不过你先告诉我……”

他拉起她的左手,拇指抚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记得你戴过这种样式的。”

苏念辞的呼吸一滞。她还没想好解释,还没准备好应对他的疑问。这三天里,霍沉舟从未问起戒指的事——直到此刻。

“就……前两天逛街看到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觉得特别,就买了。喜欢吗?”

霍沉舟低头仔细端详。戒指在他指尖转动,代码纹路在厨房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念辞以为他认出了什么,以为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正在松动。

然后他说:“很美。像把星空戴在了手上。”

他吻了吻她的手指,松开,走向客厅。婴儿围栏里,孩子正咿咿呀呀地玩着积木,看见他,立刻伸出小手要抱抱。

苏念辞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这对父子。霍沉舟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咯咯笑着,小手抓他的头发。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

完美得不真实。

而她手指上的戒指,正在用她的存在,为这幅完美画面支付账单。

晚餐时,霍沉舟说起公司的事。

“今天来了个奇怪的顾客。”他一边切着炖菜里的胡萝卜,一边说,“一个老太太,至少有八十岁了,穿着很考究的旧式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说要捐赠一批医疗设备给新建的儿科大楼,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念辞问,同时把一勺土豆泥喂给孩子。

“她要求在大楼顶层,设一个特殊观察室。”霍沉舟放下叉子,眼神变得困惑,“不是给孩子用的,是给……‘时空创伤后遗症患者’用的。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因为经历过太多时间线交错,大脑无法处理正常的时间流逝感,需要特殊的安抚环境。”

苏念辞的手停在半空。

时空创伤后遗症。

她听过这个词,在那些被抹除的日记章节里。那是时间修正者中常见的职业病——经历过太多次时间跳跃、太多次平行时空切换的人,大脑的时间感知系统会受损。症状包括:频繁的既视感、记忆错乱、无法分辨现实与回忆,最终可能导致人格解体。

“你怎么回答的?”她轻声问。

“我本来想拒绝,这听起来太荒谬了。”霍沉舟揉着太阳穴,“但奇怪的是,当她描述那些症状时,我突然……感同身受。好像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他抬起头,眼神又出现了那种恍惚。

“而且,她离开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她说:‘霍先生,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但依然需要包扎。白色鸢尾很美,但活人更需要阳光。’”

苏念辞手里的勺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色鸢尾。

那个老太太知道。知道霍沉舟每周送花的事,知道无名碑的事。

“她是谁?”苏念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她只说自己姓林,签捐赠协议时用的名字是……”霍沉舟皱眉回忆,“林霜。双木林,霜雪的霜。”

林霜。

苏念辞的大脑飞速转动。姓林……时间修正者的合影里有个人叫林兆远,会不会是亲属?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用了化名?但林兆远在照片里看起来是个年轻男人,不是八十岁的老太太。

除非……

除非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不同的时空碎片里不一样。

除非那个老太太,真的经历过太多时间线,身体和年龄已经无法用常理衡量。

“你答应她了吗?”苏念辞问。

“我说我需要考虑。”霍沉舟重新拿起叉子,但没吃东西,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食物,“但老实说,我想答应。不是因为捐赠的价值,而是因为……她说的话让我觉得,我在帮助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一些像我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的人。”

像他一样。

苏念辞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他当然会觉得不对劲——他封印了记忆,但身体和本能还记得。记得那些轮回,记得那些死亡,记得那个真正的苏念辞。

就像截肢的人会有幻肢痛,他失去了记忆,却依然残留着记忆的疼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霍沉舟主动洗碗,苏念辞给孩子洗澡、喂奶、哄睡。等她从婴儿房出来时,霍沉舟已经洗好碗,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在想什么?”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霍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戒指。

“念辞。”他轻声说,“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好像你现在的生活,是借来的?”

她的手臂僵住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我都需要花几秒钟确认: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有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可爱的孩子,这么平静的生活吗?然后庆幸,然后珍惜,但到了晚上,又隐隐害怕——害怕这一切突然消失,像一场醒得太早的美梦。”

苏念辞想说话,想安慰他,想告诉他这一切不会消失——至少在她还存在的时候不会。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真相太残忍:这一切确实是借来的,而且还款期正在倒计时。

于是她踮起脚尖,吻他。

这是一个深长的、试图用身体语言代替言语的吻。她感受他的回应,感受他手臂收紧的力量,感受他逐渐急促的呼吸。在这个吻里,她暂时忘记了戒指,忘记了倒计时,忘记了她是副本而他是失忆者。她只是一个爱着丈夫的女人,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用最原始的方式诉说“我在”。

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时,霍沉舟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大概是太累了。”

“没关系。”她抚摸他的脸,“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任何时候。”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如夜:“包括那些奇怪的梦吗?包括那些……我甚至不敢说出口的感觉?”

“包括一切。”

霍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眼时,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那如果我告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最近我经常梦见同一个人。一个女人,不是你,但……又有点像你。她总在哭,总在对我说‘对不起’,总在消失前对我说‘这次要幸福’。”

苏念辞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而且,”他继续,声音开始颤抖,“昨天给宝宝换尿布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用那种……那种根本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看着我,说:‘爸爸,别让她再牺牲了。’”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虫鸣,远处街道的车声,甚至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轻微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沉重到几乎实体化的寂静。

苏念辞看着霍沉舟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困惑,也看到了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真相。

他快要想起来了。

那个老太太的出现,孩子的异常,戒指的刺激,还有他本身就未曾完全封印的记忆——所有这些因素叠加,正在一点一点撬开那个被精心设计的牢笼。

而一旦他完全想起来,这个世界就会加速崩塌。

因为日记里写得清楚:当副本意识到自己是副本,世界开始崩塌;当被保护者意识到世界是幻象,崩塌会加速。

“那只是一个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宝宝还小,偶尔发出一些像语言的声音很正常,是你过度解读了。”

“是吗?”霍沉舟苦笑,“那为什么我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脏疼得像被捅了一刀?为什么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火光中对我喊‘照顾好他’?”

苏念辞无法回答。

她只能再次吻他,用吻封住他的话语,用吻转移他的注意力,用吻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危险的疑问。这次吻得更急,更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