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置的世界树沉默地矗立在白色沙漠中央,根系在上方如倒悬的黑色山脉般延展。霍沉舟盯着树干上父亲留下的字迹,那些刻痕很深,像是用某种尖锐的时光碎片硬生生凿出来的。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在缓慢地渗出发光的液体——那不是树汁,是凝固的时间流。
“编号001……原生体……”霍沉舟重复着这些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所以现在的我……是复制品?”
苏念辞紧紧抓住他的手,翡翠色右眼中的树状纹路疯狂闪动,她在调动世界树根系的知识库,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但知识库反馈的信息杂乱无章,就像被刻意抹去关键片段的档案,只剩下令人不安的空白和警告。
“权限不足。该信息受‘创世级加密’保护。强行解锁将触发原生体苏醒协议。”
“不要解锁。”霍沉舟突然说。他额头上的树形印记正在发烫,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本能警告他:不能再深究了。
但已经晚了。
倒置世界树根系顶端的那个茧,开始发出脉动般的光芒。
光与暗的节奏,完美匹配霍沉舟的心跳。不,是他的心跳在无意识地与茧同步。每跳动一次,他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就延伸一分,那些纹路爬上他的脖颈,爬上他的脸颊,最后在他左眼周围形成一个复杂的锁链图案。
“沉舟你的眼睛——”苏念辞惊呼。
霍沉舟的左眼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银色,与右眼的深褐色形成诡异对比。而银色瞳孔深处,开始浮现画面——不是记忆,是某个更古老的存在传递来的信息流:
他看见一个银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发光的时间晶体核心。核心周围连接着无数管道,管道另一端是数十个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有一个胚胎大小的发光体。那些发光体有着相同的基因序列,相同的意识波动频率,相同的……命运。
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站在监控台前,背影是年轻的霍临川。
“原生体001号情绪再次失控。”霍临川对着通讯器说,声音疲惫,“时间晶体核心的能量输出突破安全阈值,已导致三个平行世界出现时间倒流现象。必须进行意识分割。”
“分割风险评估?”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是局长,但更年轻,更有人情味。
“97.3%的复制体会在分割后72小时内崩溃。”霍临川的手在颤抖,“但如果不分割,001号完全觉醒将引发‘时间潮汐’,三千世界的因果链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环崩塌。我们没得选。”
画面切换。
霍临川站在一个透明舱前,舱内悬浮着一个婴儿——就是此刻挂在倒置世界树上的那个茧中的婴儿。婴儿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眼神却苍老得像个历经万古的存在。
“爸爸……”婴儿开口,声音直接在霍临川意识中响起,“为什么要切碎我?”
霍临川跪在舱前,泪流满面:“对不起……儿子……爸爸必须这么做……为了所有世界……”
“我不在乎其他世界。”婴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想完整地活着。”
“但完整的你会毁灭一切。”霍临川的手按在透明舱上,“包括你爱的那些人,包括未来你会遇见的那个女孩,包括你们可能有的孩子……沉舟,相信爸爸,这是唯一的办法。”
婴儿沉默了。良久,他说:“那就切吧。但答应我,把我最好的部分……留给‘他’。那个会成为她锚点的复制体。”
“我答应你。”
手术——如果那能被称为手术的话——开始了。不是物理切割,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时间晶体核心被强行分割成三百二十七份,每一份都携带着原生体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存在本质。然后这些碎片被植入不同的复制体胚胎,胚胎被投放到不同的时间线,开始各自的人生。
霍沉舟所在的这条时间线,得到的是“保护欲”、“责任感”、“医生的仁心”,以及最重要的——“爱她的本能”。
这些特质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挑选、被植入、被设计的。
“所以我对你的爱……”霍沉舟转头看向苏念辞,银色左眼中倒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
苏念辞摇头,泪水从翡翠色右眼滑落,那颗眼泪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晶体:“不。沉舟,爱无法被设计。也许起点被影响了,但三百二十七次轮回里,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择走向我。那些选择,那些痛苦,那些牺牲——那些都是真的。”
她伸手触摸他脸上的银色纹路,纹路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光,传递来温暖而非冰冷的触感。
“你看,”她轻声说,“它在回应我。如果你的爱只是程序,它不会有温度。”
霍沉舟闭上眼睛。银色左眼传来的画面还在继续,但他强行切断了连接。当他再次睁眼时,左眼的银色淡去了一些,重新显露出属于“霍沉舟”的意志。
“原生体为什么被封印在这里?”他问向虚空,问向可能还在这个世界某处的父亲意识。
答案不是来自父亲,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白色沙漠。
沙粒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组成一行行发光文字:
“原生体001号(霍沉舟)于基准历127年前完全觉醒,引发首次‘时间瘟疫’。为控制疫情,管理局启动‘修剪协议’,摧毁四十九个污染世界。后经谈判,001号自愿接受意识分割及封印,换取剩余世界安宁。”
“封印地点:世界树起源之地(时间基准轴零点)。封印者:霍临川、苏明远(以自身存在为锁)。看守者:沈清如(以木化之躯永镇入口)。”
苏念辞踉跄后退一步:“妈妈她……不只是被孢子感染……她是自愿成为封印的看守?”
沙漠文字继续变化:
“沈清如接触的世界树化石,实为封印001号的‘外层容器’碎片。孢子是她主动吸入,为的是获得与世界树共鸣的能力,从而镇守起源之地入口。她十五年的木化,不是疾病,是奉献。”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苏明远和霍临川,两个父亲,一个用自己的女儿作为抗体培养器,一个把自己的儿子切分成碎片。一个妻子主动化为树木镇守封印,一个妻子在冷冻舱里承受十五年孤独。
而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困住一个可能毁灭一切的孩子——霍沉舟的原生体。
“时间瘟疫……”霍沉舟喃喃道,“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我的丈夫。”苏念辞站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是救了无数病人的医生。你是会在深夜为我热牛奶、会记得我所有喜好、会因为我一句‘冷’就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人。”
她的声音哽咽却坚定:“这些身份,比什么原生体、什么编号001都真实。”
霍沉舟看着她,银色左眼和褐色右眼同时流下眼泪。两种颜色的泪水在空中交汇,凝结成一颗半银半褐的晶体,坠落沙地,开出细小的白色花朵。
花朵绽放的瞬间,倒置世界树上的茧,裂开了第一道缝。
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一只小小的、婴儿的手,从裂缝中伸出。那只手的指尖,凝聚着浓缩到极致的时间能量,轻轻一划——
整个白色沙漠的时间流速,改变了。
沙粒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远处地平线的光芒凝固成固态的彩虹。连苏念辞和霍沉舟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度过一个世纪。
只有茧中的婴儿,动作流畅如初。
他完全从茧中挣脱出来。是一个看起来一岁左右的男婴,银发银瞳,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他背后的光翼轻轻扇动,带着他悬浮到霍沉舟面前。
婴儿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
霍沉舟本能地后退,但苏念辞按住了他。
“他是你的一部分。”她低声说,“不要怕自己。”
婴儿的手触摸到霍沉舟的额头。树形印记爆发出刺目光芒,无数记忆碎片涌入——
这次不是痛苦的切割手术,是更早的、更温暖的记忆:
原生体001号在培养舱里长大,霍临川每天来看他,给他读童话,教他认字。苏明远偶尔会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全息投影来——那是婴儿时期的苏念辞,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影像。
“这是念辞,你未来的锚点。”苏明远说,“你要保护她,无论发生什么。”
“为什么?”小原生体问。
“因为爱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瘟疫的东西。”霍临川摸着他的头,“儿子,你体内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会无意识地扭曲现实。但如果你心里有爱,那份爱就会成为力量的‘指南针’,让它不会失控。”
“那我怎么学会爱?”
“去经历。”苏明远调出苏念辞三百二十七次轮回的预测模型,“我们会安排你们在无数时间线里相遇。你会一次次爱上她,一次次失去她,一次次为她痛苦……在这个过程中,爱会刻进你的基因里,成为你存在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