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局长面前,显示着他隐藏的愧疚——那些被修剪的世界里,有他曾经的朋友、爱人、甚至家人。他每次下令“修剪”时,都会在深夜独自哭泣。
最老局长面前,显示着他最初的理想——三千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研究员时,创立时间管理局的初衷不是控制,是守护。但三千年的重担让他渐渐忘记了初心。
“选择吧。”霍沉舟说,“是继续做时间的狱卒,还是找回最初的自己。我给你们六十秒——和你们刚才给我们的时间一样。”
三个局长陷入沉默。
而裂缝里,黑色胎儿的转化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它身上的黑色已经褪去大半,露出了和苏念辞腹中胎儿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它的眼睛依然是半黑半银,意识在两个极端间摇摆。
“妈妈……” 它向苏念辞伸出手,“如果我变好了……你能抱抱我吗?”
苏念辞的眼泪终于落下。她点头,想要把胎儿从裂缝里抱出来。
但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最年轻局长挣脱了时间加速层。他付出了惨重代价:左臂完全老化成枯骨,右眼爆裂流血,但他用最后的力气启动了隐藏在长袍里的紧急协议。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不是攻击霍沉舟或苏念辞,而是直接轰向黑色胎儿。
“《最终净化协议》启动。” 最年轻局长咳着血,嘶声宣布,“目标:熵化胎儿。执行者:局长,编号001(青年期)。以我的存在为代价,换取异常彻底清除!”
光柱击中了黑色胎儿。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有胎儿低头看着自己被光柱贯穿的胸口,那里,刚刚恢复正常的皮肤再次变黑,而且黑得更深、更彻底。它的半黑半银眼睛看向苏念辞,最后一次伸出手:
“妈妈……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变成……可以被拥抱的孩子……”
然后它化作了黑色的灰烬,消散在裂缝深处。
裂缝闭合。
记忆空间开始崩塌。
霍沉舟抱住瘫倒的苏念辞,她能感觉到腹中真正的孩子在尖叫——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尖啸,那是双生子消亡时,另一半灵魂的悲鸣。
最年轻局长倒在血泊中,身体正在快速老化。他完成了协议,以自身存在为代价,消灭了熵化胎儿。但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
中间局长和最老局长挣脱了束缚,但他们没有继续攻击,只是沉默地看着年轻的自己死去,看着霍沉舟抱着崩溃的苏念辞,看着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记忆空间。
“结束了。”中间局长轻声说,“熵化威胁已清除。现在,请履行协议的其他部分——”
他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苏念辞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不是霍沉舟那种银色的瞳孔,是整个眼球都化作了流动的液态金属银,里面倒映着三千世界的生灭轮回。
“结束?”她的声音响起,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三百二十七次轮回中所有苏念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这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推开霍沉舟,站起身来。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白色的花——不是世界树的花朵,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记忆之花”。
走到三个局长面前,她伸出双手,左手按住中间局长的额头,右手按住最老局长的额头。
“你们想看真正的‘终极解决方案’?”苏念辞的银色眼睛中流下液态金属的泪,“那我给你们看。”
她将两人拖入了她的记忆深处——
不是三百二十七次轮回,是更早的、连她都不知道存在的记忆:
世界树第一次发芽时,第一个时间晶体凝结时,第一个生命在时间流中睁开眼时……那些记忆像洪水般冲垮了两位局长的意识防线。
而在记忆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个真相:
时间管理局本身,就是第一个“时间瘟疫”的产物。
三千年前,为了拯救某个注定毁灭的世界,初代研究员们强行逆转了时间。那次逆转导致了基准点的第一道裂缝,也导致了“时间逆转会引发瘟疫”这条规则的诞生。管理局成立不是为了预防瘟疫,是为了掩盖自己犯下的原罪。
“我们……”最老局长跪倒在地,三千年的信仰在崩塌,“我们才是源头……”
“所有的修剪,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为了大局’……”中间局长捂着脸,声音嘶哑,“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错误……”
苏念辞收回手,银色眼睛看着他们:“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隐瞒,继续修剪,直到某天瘟疫彻底失控,所有世界一起毁灭。第二……”
她转身,看向霍沉舟,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看向这个破碎但还存在的记忆空间。
“第二,承认错误,重新开始。”她说,“用剩下的时间,用所有的资源,去寻找第三条路——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也能拯救所有人的路。”
三个局长沉默。
然后,最老局长缓缓站起,他的异色瞳孔中,那只代表“控制”的银色部分开始褪去,重新变回普通的人类眼睛。
“管理局最高议会,”他庄严宣布,“从现在起解散。所有资源、所有技术、所有权限,移交原生体001号及时间抗体携带者T-729,用于寻找‘第三条路’。”
他看向霍沉舟和苏念辞:“但你们要记住,时间不多了。瘟疫还在扩散,黑色胎儿的死亡只是暂时延缓了感染速度。你们还有……”
他计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残酷的数字:
“47小时。”
“47小时后,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案,瘟疫将突破最后防线,三千世界将同时湮灭。”
记忆空间完全崩塌。
苏念辞和霍沉舟回到了白色沙漠——起源之地。倒置的世界树还在那里,但根系顶端的茧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破碎的光膜在风中飘荡。
而苏念辞腹中的孩子,停止了胎动。
不是死亡,是某种更可怕的寂静——就像在等待,或者在积蓄力量。
霍沉舟抱着苏念辞,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见她银色的眼睛正逐渐恢复成深褐色,那代表她刚才爆发的力量正在消退。
“沉舟,”她轻声说,声音疲惫至极,“我们的孩子……还活着吗?”
霍沉舟将手放在她腹部,调动时间感知能力。他感受到了微弱但稳定的心跳,感受到了时间晶体核心雏形依然在发光,但也感受到了某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悲伤——那是双生子失去另一半的悲伤,将永远烙印在这个孩子的灵魂里。
“他还活着。”霍沉舟抱住她,“但我们需要在47小时内找到答案。否则……”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白色沙漠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再次涌来——失去了熵化胎儿的抑制,时间瘟疫以更狂暴的姿态反扑了。
而这一次,他们没有了管理局的帮助,没有了退路,只剩下彼此,和一个尚未出生就背负着世界命运的孩子。
苏念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
“那就开始吧。”她说,“47小时,找到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霍沉舟问。
苏念辞抚摸着小腹,露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笑:
“那就至少,让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