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掌还贴在青铜鼎上。
那声“咚”还在宇宙里回荡,像是敲进了一块看不见的钟。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鼎身的温度,不烫也不冷,就像刚泡好的茶水。他没有收回手,也没再用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
鼎身上浮出画面,一个接一个。
有他蹲在集市角落卖烤红薯,小孩吃完后头顶冒光,当场突破境界,他趁机把价格翻了三倍;
有他把烂锅扔进炉子炼丹,结果炼出一把菜刀,第二天被妖族老祖花大价钱买走当本命法宝;
还有他在药园里骗陆小舟说混沌土种土豆能长出凤凰尾羽,结果真长出来了,羽毛还带香味。
每个画面里的他都在笑。不是装模作样的高人风范,也不是杀人夺宝后的得意,就是一种——我干了件蠢事但居然成了——那种轻松的笑。
这些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象。它们是系统在确认,确认这个宿主没有躲,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变成别人。
他就是这么个人。
贪财、怕麻烦、爱耍滑头,可从没做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他用猫薄荷坑全宗弟子交灵石,但也顺手建了座灵泉池;他拿锈铁块骗楚轻狂一条灵脉,可后来请人家吃了三十斤烧烤蛟龙肉,还给后山改造成温泉。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就在这儿,完整地站在这儿。
画面停了。
最后一道光沉入鼎底,整个青铜鼎轻轻一震,像是一口气终于吐完。
紧接着,天空裂开的地方开始发红。
不是楚轻狂之前劈出来的那种青铜裂缝,而是另一种颜色——血色。一道巨大的书页虚影从虚空浮现,边缘焦黑,像是烧过一遍又强行拼起来的旧纸。它静静悬着,没人翻开,也没人念诵,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血色法典。
过去百章里压在所有文明头上的规则之源,号称能审判一切不完美的终极条款持有者。它不需要人执行,因为它本身就是法则。你生来就不完美,所以你必须被管理。
但现在,它动了。
第一页自动翻过,字迹清晰:
“发现宿主存在认知偏差,启动监督程序”
第二页:
“检测到多重人格干扰,判定为潜在失控风险”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页飞快翻动,全是针对方浩的记录。哪一天签到时犹豫了三秒,哪一次面对危机选择了逃避,哪一回为了省钱假装闭关实则去摆摊。
它罗列得无比详细,也无比认真。
然后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
没有任何文字。
但它在颤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想要写下最后一行命令。空气微微扭曲,墨痕慢慢凝聚成形:
“抹除所有非完美版本”
这不再是监督,而是反扑。是系统残留逻辑的最后一搏——既然无法控制,那就只留一个。
一个“正确”的。
可方浩还是没动。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只是把手从鼎上拿下来,拍了拍袖子,好像刚才只是擦了下桌子。
他不做解释,不反驳,也不愤怒。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争辩里。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那行字开始模糊。像是风吹散沙,又像雨打湿墨,一点一点化开。血色法典的纸页开始卷边,从四角向内收缩,像一张被人揉起的废纸。
火来了。
不是谁点燃的,也不是雷劈下来的。火是从法典内部烧起来的,由内而外,安静而彻底。没有爆炸,没有哀嚎,连灰烬落下时的声音都轻得听不见。
只有几个字,在灰中浮现:
当宿主意识到所有危机都是自身投影时,监督程序自动终止。
这不是判决,也不是胜利宣言。它就是一句事实陈述,和“太阳会升起”一样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