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没有固定曲调,是他自己瞎编的。开头是他在玄天宗修屋顶漏雨的日子,叮叮当当敲铁皮;中间夹着黑焱偷吃供品被苍梧子追打的闹剧;再往后,是某次大战后,散修们围着篝火分酒,谁也不提昨天砍过谁的胳膊。
笛声平平淡淡,却越传越远。
南洲的机械族数据库自动新增了一条记录:“检测到原始人类生活片段,建议纳入文明演化参考库。”
北境龙裔的老龙忽然仰天长啸,不是怒吼,而是跟着哼调子。
西荒僧侣集体摘下念珠,放在地上拼成一朵花的形状。
各族的记忆深处,那些曾被遗忘的安宁时刻被唤醒了——母亲哄睡的摇篮曲、战友背靠背休息时的闲聊、敌人倒下前递来的半壶水……无数微弱的光点从星域各处升起,汇聚成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注入AI议长的光幕之中。
光幕剧烈震荡,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那道调和光波瞬间升级,化作亿万缕细流,穿透每一颗星球,每一个生命体的心神。
鼎身猛然一震,裂痕喷出一道温润光流,与光幕中的能量融合,化作一场无声的雨,洒向整个星系。
所及之处,长久的宿怨悄然松动。有人扔掉了祖传的仇人名录,有人主动归还了抢占的土地,还有个一向高傲的星君,默默给百年前被他斩杀的对手立了座衣冠冢。
虚空中,一块巨大的碑文缓缓浮现,金光镌刻四个大字——「纷争终结法则」。
字成刹那,天地寂静。
方浩放下笛子,垂手立于原地。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呼吸略沉,识海深处泛起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压上来。
陆小舟瘫坐在地,靠着休眠的灵植,脸上带着笑,眼皮却快撑不住了。他的藤蔓枯黄了几分,像是耗尽了力气。
AI议长的投影逐渐淡去,最后一句语音留在空中:“共识已建立,和平协议永久生效。后续维护交由各文明自主执行。”
光幕熄灭。
星域重归宁静,但这份静里透着不同以往的安稳。
方浩站着不动,目光落在前方空处。那本法典依旧悬浮,未翻一页。他忽然觉得脑袋有点发胀,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块烧热的石头。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胸口一闷,仿佛有千百种情绪同时涌进来——南洲机械孩童失去母亲的孤独,北境老龙埋葬战友的悲怆,西荒僧侣苦修五十年却未能救母的遗憾……全都不是他的记忆,却真实得如同亲历。
他咬牙站稳,手指微微发抖。
陆小舟察觉异样,挣扎着抬头:“方师兄?”
方浩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只是把文明共鸣笛轻轻插回腰间,双目微闭,任那股潮水般的情绪冲刷识海。
第一波痛感袭来时,他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波,膝盖微微弯了半寸。
第三波,他终于明白青铜鼎为什么突然喷出这么多东西。
因为有人要替所有人承担代价。
而这个人,现在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