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摇头:“信中言明‘有君欲寻之物’,且态度谨慎,应是冲我而来。元芳,你伤势未愈,且需坐镇监视刘奎,不可轻动。此事,我自有计较。”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计划稍作调整。元芳,你与张环按原计划监视刘奎,但需额外留意,今日刘奎或其亲信,有无异常前往城西方向的举动。如燕,范铸,你们依旧去‘文华斋’。我去府衙见过王敬直后,会设法查证城西那座荒废河神庙的具体情况,以及附近有无‘通济货栈’的产业或可疑地点。”
他看向那封信,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至于今夜子时之约……我会亲自前往。但并非孤身一人。元芳,你挑选四名最精干、擅于隐匿和夜战的亲卫,提前于酉时(日落前后)秘密出城,潜入河神庙附近隐蔽,监察动静,若无异常,则潜伏待命。我亥时末出城,只带两名亲卫随行,明面上轻车简从。若庙内确是陷阱,你们在外接应;若真有线索,见机行事。记住,除非我发出明确信号或遭遇生命危险,否则切勿暴露。”
“大人,这太冒险了!”李元芳与如燕同时反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狄仁杰语气坚决,“刘奎及其背后势力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常规查探恐难获核心证据。此人匿名送信,或许是撬开铁板的一道裂缝。我们必须把握住。况且,”他顿了顿,“对方若真有恶意,在江陵地界谋害朝廷钦差,形同造反,其风险远大于设伏擒拿我等。我料其不敢轻易铤而走险。此行虽险,但值得一试。”
见狄仁杰心意已决,且安排周密,李元芳等人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凛然应命,心中却都绷紧了一根弦。
随后,众人按调整后的计划分头行动。
狄仁杰乘轿来到府衙,在王敬直的签押房内,两人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王敬直提供了更多关于户曹参军赵德明的信息:此人出身江陵小吏之家,靠着钻营和攀附,一步步爬到户曹参军的位置,主管钱粮赋税,油水丰厚。他与刘奎往来密切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刘奎每年孝敬他的银子不下千两。此外,王敬直还提到,赵德明与江陵府一位告老还乡的梁姓御史是姻亲,这也是他在府衙内颇为跋扈的原因之一。
关于那几批可疑货物的记录,王敬直已暗中抄录了副本。狄仁杰仔细翻阅,发现这些货物多以“药材”、“矿石”、“器皿”为名,从岭南、巴蜀等地运入,通关时往往有市舶司的书办孙有禄签字放行,税额极低,甚至免税。货物抵江陵后,记录便简略含湖,有的标注“入库待售”,有的则直接写着“客户自提”,去向不明。其中一批标注为“岭南特产药材”的货物,数量不小,但具体品种未列,接收方是一个名为“济世堂”的药铺。而“济世堂”的东主,经查,与刘奎有远亲关系。
“药材……矿石……”狄仁杰联想到南津渡失踪者多为年轻男子,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药房”、“工坊”等字眼,心中疑云更重。莫非这背后,真与炼制什么东西有关?
他又向王敬直询问了城西十里荒废河神庙的情况。王敬直回忆道:“那座河神庙我知道,早年香火尚可,后来沔水改道,庙前河道淤塞,便渐渐荒废了,已有十多年无人修缮,平时只有些乞丐或流民偶尔栖身。庙宇不大,后面有个堆放杂物的院子。至于地窖……倒没听说过。那里位置偏僻,靠近一片芦苇荡和旧码头,平日少有人去。”
“附近可有‘通济货栈’的产业?”
“这……学生需要查一下鱼鳞册。”王敬直立刻命书吏取来城西地界的田产图册。仔细查找后,发现河神庙所在的那片荒滩地,其地契竟然在五年前,由官府“罚没充公”后,转卖给了一个名叫“周旺”的人。而“周旺”经查,正是“通济货栈”一名早已“病故”的账房先生!
果然有关联!荒废河神庙的地皮,竟然掌握在“通济货栈”手中!所谓的“地窖”,恐怕就是他们秘密修建的隐蔽场所!
狄仁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嘱咐王敬直继续秘密调查赵德明、孙有禄等人与刘奎的经济往来,并留意府衙内今日有无异常风声。随后,他离开了府衙。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李元芳与如燕等人也陆续返回。
李元芳禀报:刘奎今日上午一直待在货栈总号,未曾外出,也未与官员接触。但货栈后门在巳时(上午9-11点)有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出来,往城西方向去了,跟梢的人回报,板车最终进了城西一处挂着“周记杂货”招牌的院子,那院子位置偏僻,与荒废河神庙相距不足二里!“周记杂货”的东主,正是地契上那个“周旺”!
如燕那边也有收获:“文华斋”的老掌柜回忆,去年重阳节后,确实有位自称“贾先生”的客人,订制了五十个特制洒金笺信封,并要求按照他提供的底稿,誊写了三封信件。老掌柜记得那位“贾先生”下巴有颗小肉痣,说话喜欢捻手指,付的是现银。底稿内容老掌柜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与“探讨学问”、“江陵聚会”有关,收信人好像是“谷城周兄”。这与韩秀才所述完全吻合!
“贾西林”果然是通过“文华斋”伪造信件,诱骗周焕成来江陵的!而“文华斋”老掌柜的证词,是戳穿其谎言的有力证据。
所有线索,如同百川归海,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刘奎及其掌控的“通济货栈”。而城西那座荒废河神庙,很可能就是他们一处至关重要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藏匿着失踪者、罪证,或是进行某些不可告人勾当的场所。
夜幕,渐渐降临。
狄仁杰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外罩不起眼的灰布披风。李元芳挑选的四名亲卫已于酉时悄然出城。亥时末,狄仁杰只带着两名扮作车夫和随从的亲卫,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客栈,融入江陵城逐渐沉寂的夜色,向着城西十里外的荒废河神庙,疾驰而去。
寒风萧瑟,残月无光。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狄仁杰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今夜之约,是陷阱还是转机,即将揭晓。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至关重要的“釜底抽薪”之举。若能成功,或许就能一举斩断刘奎这只罪恶章鱼最粗壮的一条触手,甚至直捣其心脏。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一生的信条,便是在这刀尖之上,为冤魂寻路,为生者求安。
车外,夜色如墨,前路未卜。车内,老者心如止水,目光如炬。一场关乎生死、正邪的暗夜交锋,即将在那座被遗忘的荒庙之中,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