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礼重新坐下,神色凝重:“狄公可是发现了什么?”
“长史可曾听过‘白莲药王宗’?”狄仁杰目光如炬,直视裴明礼。
裴明礼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似是有些印象……去年刑部行文各州,提及江南有邪教‘白莲药王宗’活动,令各地严查。下官曾命各州县留意,但未曾发现踪迹。难道这河神庙中的便是?”
“正是。”狄仁杰缓缓道,“而且,此教在江陵恐有高层庇护。昨夜本阁遇伏,对方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裴明礼脸色一变:“狄公遇刺?!可曾受伤?凶手可曾擒获?”
“侥幸脱险,凶手遁走。”狄仁杰观察着裴明礼的神情,“但本阁怀疑,官府中有人与之勾结。”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裴明礼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狄公既然坦诚相告,下官也不瞒您。其实,下官对此案,也早有所疑。”
“哦?”狄仁杰挑眉。
“去年修葺城西堤防时,通济货栈主动捐资,数额颇巨。下官当时便觉蹊跷——一介商贾,为何对一段并不紧要的堤防如此热心?但当时工期紧迫,款项短缺,也就未深究。”裴明礼神色懊悔,“如今想来,那刘奎恐怕早就在河神庙下经营,捐资修堤,正是为了掩饰地窖工程!”
狄仁杰不动声色:“长史既有所疑,为何不早查?”
“无凭无据,如何查?”裴明礼苦笑,“刘奎在江陵交游广阔,与不少官员都有往来。下官若贸然查他,恐打草惊蛇。况且……”他压低声音,“下官曾暗中调查,发现刘奎与观察使衙门的某位司马过从甚密。”
观察使衙门!那是监察地方官吏的机构,若其中有人涉案,难怪裴明礼不敢轻举妄动。
“哪位司马?”狄仁杰追问。
“司马程远。”裴明礼吐出这个名字,“此人主管刑狱巡察,权力不小。下官曾发现他多次私下会见刘奎,但无实据,不敢妄言。”
程远……狄仁杰记下这个名字。观察使衙门的司马,确实有能力庇护邪教,也难怪王敬直去年探查野鸭泽无功而返——若程远暗中报信,妖人早有准备。
“多谢长史坦诚。”狄仁杰神色缓和,“此事本阁会秘密调查。另外,还有一事请教:长史家中可有一位左手惯用的子侄,名唤文远?”
裴明礼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随即恢复平静:“正是。那是下官故友之子,自幼收养。此子酷爱读书,去年进京赴考去了。狄公为何问起他?”
“昨夜救下一名重伤青年,左手惯用,怀中有一枚刻‘裴’字的玉佩。”狄仁杰缓缓道,“本阁怀疑,他就是裴文远。”
“什么?!”裴明礼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文远他……他受伤了?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正在救治,生死未卜。”狄仁杰观察着他的反应,“长史可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老柳湾?又为何遭人追杀?”
裴明礼跌坐椅中,双手微颤:“这孩子……性子倔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月前他曾问我,是否与一桩‘试药案’有关,我斥他胡言,他便不再提。谁知他竟暗中调查……这孩子,这孩子太傻了!”
他眼中泛起泪光,不似作伪。
狄仁杰沉默片刻:“长史若想见他,可随本阁去驿馆。”
裴明礼擦去眼角湿润,摇头道:“不,下官此刻不宜前往。若文远真是因调查邪教而受伤,那凶手很可能在监视裴府。下官若去驿馆,反会暴露文远所在。”他起身深深一揖,“狄公,请您务必保住文远性命!下官……下官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本阁自当尽力。”狄仁杰起身告辞,“长史也请保重。案情未明之前,还望谨慎行事。”
“下官明白。”
离开刺史府,狄仁杰骑在马上,眉头深锁。
裴明礼的反应看似合情合理:痛心、担忧、克制,且提供了新的线索——观察使司马程远。
但恰恰是这份“合情合理”,让他心生警惕。
太顺畅了。从怀疑刘奎,到引出程远,再到解释裴文远的举动,一切严丝合缝,仿佛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而且,裴明礼始终未问裴文远掌握了什么证据,也未问凶手是谁——这不符合一个关心子侄的养父该有的反应。
除非……他早就知道。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亲卫问道。
狄仁杰望向观察使衙门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刺史府。
迷雾重重,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裴明礼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而此刻,驿馆中那位奄奄一息的青年,或许掌握着撕开所有伪装的唯一钥匙。
“回驿馆。”狄仁杰一抖缰绳,“另外,派人暗中盯住观察使衙门的程远司马。记住,只是盯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晨曦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江陵城的飞檐斗拱上。
但狄仁杰心中清楚:光明之下的阴影,往往最为深邃。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