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说!”孙思邈嘶声道,“狄公,念邈今年才八岁,他是无辜的!求您……求您救救他!”
狄仁杰看向张柬之:“孩子在哪里?”
张柬之闭目长叹:“在……机关室下的密室。崔五看守着。”
话音未落,西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整个石台剧烈摇晃,鼎中药液泼出大半!
“机关室炸了!”有人惊呼。
崔五浑身是血,踉跄奔回:“主公!有人……有人潜入机关室,启动了自毁机关!岛……岛要沉了!”
“什么?!”众人大骇。
张柬之却异常平静:“该来的,终于来了。”他看向狄仁杰,“狄公,你可愿与老夫做个交易?”
“说。”
“老夫束手就擒,所有罪责一肩承担。但请你……放过思邈和他孙儿,放过岛上这些被药物控制的教徒。他们……都是无辜的。”
狄仁杰盯着他:“本阁依律办案,有罪者罚,无罪者释。但你……”
“老夫明白。”张柬之从怀中取出那枚“贞观遗臣”玉佩,轻轻放在鼎边,“这枚玉佩,请狄公转交陛下。就说……老臣有负太宗皇帝厚恩,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说罢,他勐地转身,纵身一跃,竟从五丈高台跳下!
“主公!”孙思邈嘶声惨叫,扑到台边。
张柬之的身影坠入漆黑的水中,只激起一圈涟漪,旋即被翻涌的波涛吞没。
台上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狄仁杰快步走到台边,只见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闭目片刻,沉声道:“孙思邈,你孙儿在何处?带路!”
孙思邈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下石台。狄仁杰带人紧随其后。
机关室已是一片狼藉,石门半塌,烟尘弥漫。崔五说的“自毁机关”并未完全启动——看来赵崇及时阻止了爆炸。但室内仍有多处塌陷,一根石梁砸下,封住了密室入口。
“念邈!念邈!”孙思邈疯了一般扑上去,徒手扒挖碎石,十指很快鲜血淋漓。
狄仁杰命亲卫帮忙。众人合力,终于搬开石梁,露出密室铁门。门已变形,锁孔堵塞。
“让开!”李元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浑身浴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手中长刀却依旧雪亮。
一刀斩下,铁门应声而破。
密室中,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蜷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孙思邈冲进去抱住孙子,祖孙俩抱头痛哭。
狄仁杰环顾四周,密室中除了些粮食清水,并无他物。看来崔五所言非虚,这确实是关押人质的地方。
“大人,岛上教徒大多已制服。”李元芳禀报,“赵崇控制了机关室,沉岛机关已破坏。裴明礼受了些轻伤,无大碍。只是崔五……趁乱逃了。”
“穷寇莫追。”狄仁杰道,“先清理战场,救治伤者。”
他走出密室,回到升仙台。台上台下,黑衣教徒们茫然站立,有些开始呕吐——那是药物失效的征兆。武士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裴明礼一瘸一拐走来,肩上有一道刀伤,但精神尚好:“狄公,张柬之他……”
“求仁得仁。”狄仁杰望着漆黑的水面,“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那这些教徒……”
“带回江陵,逐一审讯。被药物控制者,送医诊治;自愿从恶者,依律论处。”狄仁杰顿了顿,“裴长史,这次你戴罪立功,本阁自会向陛下陈情。但你父之罪,你之过,仍需有个交代。”
裴明礼跪地:“下官明白。待此间事了,下官自当上表请罪,任凭朝廷发落。”
“起来吧。”狄仁杰扶起他,“你妹妹还在等你。”
裴明礼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曙光。一夜激战,终于尘埃落定。
李元芳指挥内卫清理战场,押解俘虏。赵崇带水军修复船只,准备返航。孙思邈祖孙被单独安置,等待发落。
狄仁杰独自站在升仙台顶,望着渐渐散去的雾气。青铜鼎中的余火仍在燃烧,药液已凝固成黑色的焦块,散发出最后一丝异香。
他拿起那枚“贞观遗臣”玉佩,触手温润。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臣心如水,可鉴日月。
唐祚永延,死亦无憾。”
张柬之到死,心里念着的还是李唐。可他忘了,真正的盛世,不是某个姓氏的王朝,而是百姓的安康。
狄仁杰将玉佩收入怀中。待回京后,他会如实呈报陛下——包括张柬之最后的悔悟与决绝。
至于如何评判,就交给史书吧。
“大人,船准备好了。”李元芳在台下喊道。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废弃的升仙台,转身走下石阶。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光万道,洒在野鸭泽上。雾气散尽,水波粼粼,芦苇荡镀上一层金边。昨夜的血火厮杀,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船队启航,驶向江陵。狄仁杰站在船头,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案,牵扯三十年的恩怨,无数人的生死。但终究,邪不压正。
只是他心中清楚:朝堂之上,江湖之远,这样的阴谋永远不会绝迹。只要人心还有贪欲,还有妄念,魑魅魍魉就会在暗处滋生。
而他,狄仁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追查下去。
为了那些无辜的亡魂,也为了……头顶这片青天。
船行渐远,龟背岛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有沔水滔滔,奔流不息,见证着这人世间的所有罪与罚,善与恶。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