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酉时三刻。
野鸭泽上空乌云低垂,一场暴雨将至。泽中雾气比往日更浓,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风起时,芦苇荡发出凄厉的呼啸,如万鬼同哭。
龟背岛升仙台上,三层石台已布置完毕。底层环绕着四十九盏青铜灯,灯火在风中摇曳,将台上诡异的符文映得忽明忽暗。中层摆着八张紫檀木椅,椅上铺着锦垫——那是为“贵宾”准备的席位。顶层中央,那尊三足青铜巨鼎下的炭火烧得正旺,鼎中药液翻滚,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嘟”轻响,异香弥漫整个石台。
张柬之端坐顶层主位,仍是一身常服,未戴面具。他闭目养神,神色平静,仿佛今日不是要举行谋逆大典,而是在静室参禅。
孙思邈站在鼎旁,手持玉勺不时搅动药液,但动作僵硬,眼神飘忽。他昨夜本可一走了之,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说不清是放不下三十年心血,还是……放不下这个亦主亦友的老人。
台下,三十六名黑衣教徒分列两侧,个个面无表情,如泥塑木雕。更外围,五十名劲装武士持刀警戒,这些都是张柬之从军中旧部挑选的死士。
裴明礼站在台下左侧,看似在监督布置,实则暗中观察着岛上每一个角落。他已将机关室的地图和钥匙复制了一份,藏在靴底。只等时机一到……
“荆先生。”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明礼勐地回头,崔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尺处。这侏儒今夜换了身红色劲装,在昏暗光线下如一团跳动的鬼火。
“崔先生。”裴明礼稳住心神,“何事?”
“真君命我来问,外围可都布置妥当了?”崔五的小眼珠在裴明礼脸上打转,似在审视。
“十二暗哨已加倍人手,沉木阵全部启动,迷雾阵也已加强。”裴明礼道,“除非他们能飞天遁地,否则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摸上岛来。”
崔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狄仁杰呢?他可会‘飞天遁地’?”
裴明礼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狄仁杰不过是凡人,岂有这等本事?况且他此刻应还在江陵城,为王敬直昨日抓捕马威、赵拓之事焦头烂额。”
“哦?”崔五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可我听说,今日沔水上多了不少‘渔船’,都在这泽子附近转悠。”
“中元节将至,渔夫打些鱼虾祭祖,也是常理。”裴明礼澹澹道,“崔先生若是不放心,可亲自去查看。”
崔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怪笑一声:“也是。有崔某在,任他千军万马也闯不进来。”说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裴明礼暗松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侏儒太过精明,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他望向水泽深处,心中默算时辰。按计划,李元芳的佯攻队伍应该已经就位,赵崇的水军也该摸到岛西侧了。而狄仁杰……
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南面水道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骤起!
“敌袭!”了望塔上传来嘶吼。
张柬之勐地睁眼,孙思邈手中玉勺“当啷”落地。台下武士迅速集结,刀剑出鞘。
“来了吗……”张柬之喃喃道,眼中竟闪过一丝释然。
裴明礼疾步上台:“主公,南面发现敌船,约二三十艘,正向岛上冲来!”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火把密集,恐不下二百人。”
张柬之点头:“传令,调三十武士去南岸阻击,其余人守好升仙台,不得擅离。”
“是!”
裴明礼领命下台,经过孙思邈身边时,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孙思邈眼中满是惊恐,裴明礼却微微点头——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按计划行事。
南岸杀声震天,箭失破空声、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浓雾中回荡。火光将半边天空映红,仿佛整个泽子都在燃烧。
台上,张柬之重新闭目,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孙思邈却越来越不安,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忽然,西面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水。紧接着,一连串机括转动声“咔哒咔哒”响起——那是机关室方向!
崔五脸色大变:“有人动了机关!我去看看!”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向西掠去。
裴明礼心中暗喜:赵崇得手了!
他悄悄退到台边,准备趁乱去机关室接应。就在这时,东面水道上,一艘小船破雾而出,船头一人青袍玉带,负手而立,正是狄仁杰!
“张柬之!”狄仁杰声如洪钟,在杀声中清晰可闻,“本阁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台上台下,所有人俱是一惊。谁也没想到,狄仁杰竟敢单船独人,直闯龙潭!
张柬之缓缓睁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狄仁杰……你终于来了。”
小船靠岸,狄仁杰跃上码头,身后只跟了四名亲卫。他们迎着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剑,拾级而上,步步登台。
武士们欲上前阻拦,张柬之却摆手:“让他上来。”
狄仁杰踏上顶层,与张柬之隔鼎相对。两人目光相触,一个锐利如剑,一个深沉如渊。
“张公,”狄仁杰改了称呼,“别来无恙。”
“托狄公的福,还算康健。”张柬之澹澹道,“狄公单刀赴会,好胆识。”
“本阁不是来赴会,是来拿人。”狄仁杰扫视四周,“张柬之,你勾结妖道,创立邪教,囚禁百姓试药炼丹,更意图以邪术控制朝臣,谋朝篡位。这些罪状,你可认?”
张柬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认如何,不认又如何?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这么说,你是认了?”
“认。”张柬之站起身,走到台边,望着南岸冲天的火光,“狄公,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无非‘权欲’二字。”
“权欲?”张柬之摇头,“老夫若只为权欲,当年在朝时便有机会结党营私,何须等到今日?狄公,你可还记得贞观盛世?”
狄仁杰默然。贞观之治,天下大安,四夷来朝,那是每个唐人心中永远的荣光。
“太宗皇帝开创盛世,高宗皇帝守成有余。”张柬之声音渐高,“可武氏何德何能,竟敢篡唐称帝!牝鸡司晨,阴阳颠倒,这是乱了纲常,悖了天道!老夫身为贞观老臣,岂能坐视不理?”
“所以你就要用邪术,用杀戮,用千百人的性命,去换一个‘李唐’的虚名?”狄仁杰厉声道,“张柬之,你看看这鼎中是什么?是裴家血脉,是无辜者的鲜血!你看看台下那些教徒,他们原本都是良善百姓,却被药物控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就是你要的‘天道’?”
张柬之身体微颤,望向鼎中翻滚的药液,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孙思邈忽然跪地,老泪纵横:“狄公!狄公明鉴!老朽……老朽也是被逼无奈!张公抓了我孙儿,我若不从,他就……”
“思邈,闭嘴。”张柬之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