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高昌城外。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赭红色的城墙上,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城门口,一群人正在告别。
狄仁杰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元芳和狄如燕。十名千牛卫精锐牵着骆驼,整装待发。那些被救出的孩子们站在一旁,最小的那个叫小花的女孩紧紧抓着狄如燕的衣角,不肯松手。
麴智谌深深一揖。
“狄公,下官代高昌百姓,谢过您的大恩。”
狄仁杰还礼。
“使节言重了。狄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麴智谌摇头。
“狄公分内之事,是查案。可您救的,是十三条人命。这份恩情,高昌会永远记得。”
他转身,对那些孩子们招招手。
孩子们围上来,仰着小脸看着狄仁杰。
小花第一个开口,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您要走了吗?”
狄仁杰蹲下来,看着她。
“是啊,爷爷要回家了。”
小花的眼眶红了。
“那……那小花还能见到爷爷吗?”
狄仁杰笑了,抬手摸摸她的头。
“会的。等小花长大了,可以去长安找爷爷。长安有大理寺,大理寺后院有两棵树,一棵叫金金,一棵叫芽芽。小花要是去了,爷爷让它们开花给你看。”
小花用力点头。
“小花一定去!”
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我也去!”
“我也要去长安!”
“狄公等我!”
狄仁杰一一点头,笑着答应。
李元芳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跟了狄公这么多年,见过他破案时的犀利,见过他对敌时的果决,见过他面对生死时的从容。但这样的狄公,他见得少——
一个被孩子们围着,笑得像个普通爷爷的狄公。
狄如燕蹲在小花身边,轻声道:“小花乖,姐姐也会想你的。”
小花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狄如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却红了。
远处,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迦叶。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僧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面色平静。走到狄仁杰面前,他停下脚步,深深一揖。
“狄公。”
狄仁杰看着他。
“你决定了?”
迦叶点头。
“决定了。贫僧会留在高昌,留在法华寺,用余生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也为那些活着的孩子祈福。”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是贫僧能做的,唯一的事。”
狄仁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
迦叶抬起头,看着他。
“狄公,贫僧有一事相求。”
“说。”
迦叶从包袱中取出一个木盒,双手呈上。
“这是贫僧在那座塔里找到的。应该是……初代圣子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贫僧不敢擅留,请狄公带回长安,妥善处置。”
狄仁杰接过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梵文。入手很沉,像是装着什么重物。
他没有打开,只是收入怀中。
“好。”
迦叶再次一揖。
“狄公,保重。”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迦叶,你恨过吗?”
迦叶一怔。
“恨什么?”
“恨那缕魂魄。恨它附在你身上,利用你,让你做了那么多错事。”
迦叶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三十年来,贫僧每天都在恨。恨它,也恨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太傻,恨自己明明知道是错,却还是去做。”
他看着狄仁杰。
“但现在,贫僧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它走的时候,对贫僧说了一句话。”迦叶轻声道,“它说:‘谢谢你,孩子。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三十年。现在,你可以做你自己了。’”
他的眼中,涌出泪水。
“狄公,它不是在利用我。它是在等我。等我……放下。”
狄仁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迦叶的肩膀。
“好好活着。”
迦叶重重点头。
朝阳升起,光芒万丈。
狄仁杰翻身上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这些人。
“走。”
驼铃悠悠,向西——不,向东。
归途。
来时,是追查真相。
回时,是带着答案。
还有那些孩子的笑脸,那个僧人的眼泪,那个千年的执念,终于放下的瞬间。
七月初九,敦煌。
狄仁杰一行再次路过这里。
他们在城中休整了一日,补充了清水和干粮。临走前,狄仁杰又去了一趟三危山。
那株小树,又长高了一些。
已经有半人多高了,枝叶更加繁茂,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枝头,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它要开花了。
狄仁杰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花苞。
“你在这里守着。”他轻声道,“守着这座山,守着那颗千年的心。下次来,你就能开花了。”
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离开三危山,继续东行。
七月廿三,阳关。
那座千年雄关,依旧巍然耸立。城楼上,周大牛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拼命挥手。
“狄公!狄公回来了!”
狄仁杰笑着挥手。
入关的时候,周大牛跑下来,一把扶住狄仁杰的骆驼。
“狄公,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末将天天在城楼上望,就盼着能看见您的影子!”
狄仁杰下驼,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