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薄雾洒在法华寺的飞檐上,将整座寺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山间的鸟儿开始鸣叫,清脆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与僧人们的早课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狄仁杰站在寺前的平台上,俯瞰着脚下的群山。云雾在脚下翻涌,如同一片白色的海洋。远处,太阳正从云海中冉冉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一夜未眠。
他把刘存礼那本厚厚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圣教二十年的秘密——那些被贩卖的姑娘的名字,那些潜伏在各地的暗桩的身份,那些隐藏在官府里的内线的地址,那些血祭仪式的时间和地点。
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行,都是一桩罪恶。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些秘密一旦公之于众,整个长安都会震动。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官员,那些平日里慈悲为怀的商人,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将领,都会露出真面目。
可他能公之于众吗?
那些暗桩,那些内线,他们背后还有多少人?一旦打草惊蛇,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害?
他不知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存礼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远方的日出。
“狄公,一夜没睡?”
狄仁杰没有回答。
“那本册子,你看了?”
狄仁杰点头。
刘存礼沉默片刻。
“有什么想法?”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面的分量吗?”
刘存礼苦笑。
“知道。我在圣教二十年,亲眼看着他们害人,亲手帮他们传信。这本册子,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
狄仁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刘存礼低下头。
“我怕。”
“怕什么?”
“怕死。”刘存礼的声音很轻,“我怕他们发现,怕他们杀我。我怕死在这异国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狄公,我是个懦夫。我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害,眼睁睁看着那些姑娘被送进祭坛,却什么都不敢做。我只能躲在这里,用记下他们的名字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狄仁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人,能有多懦弱,就有多痛苦。
刘存礼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了。
怕到用二十年的时间,记下每一个罪恶,只为有一天能赎罪。
“刘存礼,”狄仁杰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回长安?”
刘存礼愣住了。
“回长安?”
“对。”狄仁杰道,“这些秘密,需要有人作证。你是最好的证人。”
刘存礼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可是……可是圣教的人……”
“圣教在西域的势力已经被我们摧毁了大半。”狄仁杰道,“那几个大祭师都死了,那些黑袍人也死的死、降的降。就算还有余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长安活动。”
他看着刘存礼。
“你在天竺躲了二十年,还要躲一辈子吗?”
刘存礼的身体在颤抖。
一辈子?
他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
难道真要在这异国他乡,孤独终老?
他想起刘小乙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们刚相认时的泪水。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看着他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
“狄公,我……我跟你回去。”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
“好。”
十月初三,灵鹫山下。
刘存礼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寺庙。那些僧人站在寺门口,合十送行。住持走过来,将一个包袱递给他。
“刘居士,这是寺里为你准备的干粮和盘缠。一路保重。”
刘存礼接过包袱,深深一揖。
“多谢住持多年来的照顾。”
住持摇摇头。
“居士能放下执念,回乡认亲,是大善。贫僧只有欢喜。”
刘存礼的眼中涌出泪水。
二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狄仁杰一行已经在山下等候。刘小乙站在队伍中,看见刘存礼下来,连忙迎上去。
“大伯!”
刘存礼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