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资治通鉴白话版 > 唐纪五十八(公元817年-818年)

唐纪五十八(公元817年-818年)(1 / 2)

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朝廷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

李愬抵达唐州,军队刚经历战败,士兵们都畏惧作战,李愬心里清楚这一点。有士兵出城迎接他,李愬对这些人说:“天子知道我性情温和懦弱,能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出兵征战、攻取城池,不是我的职责。”众人听后信以为真,军心就此安定。李愬亲自巡视军营,慰问抚恤受伤生病的士兵,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进言说军队政务不够整肃,李愬回应:“我并非不知道这一点。袁尚书此前专门用恩惠安抚叛贼,叛贼因此轻视他,他们听说我来了,必然会加强防备,所以我故意表现出军政不整的样子。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懦弱无能、军纪松懈,之后我们才有机会图谋他们。”淮西叛军自认为曾经打败过高霞寓、袁滋两位主帅,又轻视李愬名声低微、官位不高,于是不再设防。

朝廷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到江淮地区督办财税钱粮。

回鹘屡次请求迎娶唐朝公主,有关部门核算所需费用将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地区正值战事,因此皇上没有答应这一请求。二月辛卯朔日,朝廷遣送回鹘的摩尼僧等人返回本国,又任命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向他们说明情况,以推迟和亲的期限。

李愬谋划偷袭蔡州,上表朝廷请求增派兵力,皇上下诏调拨昭义、河中、鄜坊的步兵和骑兵共两千人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几名骑兵外出巡逻,途中遭遇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双方交战,马少良将丁士良生擒。丁士良是吴元济麾下的勇猛将领,经常在东边侵扰官军,众人都请求挖出他的心肝,李愬答应了。不久后李愬召见丁士良责问他,丁士良却毫无惧色。李愬赞叹:“真是大丈夫!”当即下令为他松绑。丁士良主动说道:“我原本不是淮西的将士,贞元年间我隶属安州,和吴氏叛军交战时被他们俘获,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吴氏却赦免了我并重用我,我靠着吴氏才得以活下来,所以心甘情愿为吴氏父子效尽全力。昨天我力竭战败,又被您擒获,也料想自己难逃一死。如今您又赦免了我,我愿意拼死报答您的恩德!”李愬于是赐给他衣物和兵器,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朝廷,声称攻克了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向李愬进言:“吴秀琳率领三千兵马,占据文城栅,就像叛贼的左臂一样。官军之所以不敢靠近那里,是因为有陈光洽为他出谋划策。陈光洽勇猛却轻率,喜欢亲自带兵出战,请允许我为您先擒住陈光洽,那样吴秀琳自然就会投降了。”戊申日,丁士良果然生擒陈光洽返回军营。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率领兵马出兵穆陵关。甲寅日,李道古率军攻打申州,攻克了申州的外城,接着又进攻内城。城中的守将趁夜派兵出击,李道古的军队惊慌溃散,伤亡惨重。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地区连年遭受战乱,叛军耗尽粮仓里的粮食来供养士兵,当地百姓大多没有食物,只能采摘菱角、芡实,捕捞鱼虾、甲鱼,捕猎鸟兽充饥,这些东西也被吃尽了。百姓们相继归附官军的,前前后后有五千多户。叛军也担心这些百姓消耗粮食,于是不再禁止他们归附官军。庚申日,皇上下诏设置行县来安置这些百姓,为他们挑选县令,让县令安抚照料他们,同时还派兵保护他们。

三月乙丑日,李愬将军营从唐州转移到宜阳栅驻守。

郗士美在柏乡战败,率领军队撤军返回,士兵阵亡的有一千多人。

戊辰日,朝廷赐给程执恭新的名字,名为程权。

戊寅日,王承宗派遣两万兵马攻入东光县,截断了白桥的通路。程权无力抵御,只好率领部众退回沧州。

吴秀琳献出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率领大军抵达文城西面五里的地方,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披甲士兵来到城下,召唤吴秀琳出城。城中箭和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官军无法向前推进。李进诚返回军营禀报:“叛贼是假意投降,不能相信他们。”李愬说:“这是他们在等我亲自前去罢了。”随即亲自来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扑倒在李愬的马前。李愬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慰问,收编了他麾下的三千名士兵。吴秀琳手下有个将领叫李宪,有勇有谋,李愬为他改名为李忠义,加以重用。李愬将文城栅里的妇女全部转移到唐州,然后率军进驻文城栅。自此,唐州、邓州的军队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人人都有了奋勇作战的斗志。叛军之中,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李愬根据他们的意愿安置他们。得知有人家中有父母的,就赐给他们粮食和布匹,遣送他们回去,并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自己的亲人。”众人都感动得落泪。

官军和淮西叛军隔着溵水驻军对峙,各路官军互相观望,没有谁敢渡过溵水。陈许兵马使王沛率先率领五千名士兵渡过溵水,占据险要的地势修筑营寨。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镇的军队相继渡过溵水,进军逼近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大败三万淮西叛军,击退叛军将领张伯良,斩杀了叛军士兵十分之二三。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别率军攻打叛军的各处营栅。当天,董少玢攻克马鞍山,夺取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克嵖岈山,生擒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担任郾城县令,将董昌龄的母亲杨氏扣押作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应朝廷而死,胜过追随叛贼而生。你背离叛贼,就算我死了,你也是孝子;你要是追随叛贼,就算我活着,也是在羞辱我。”恰逢官军围攻青陵,截断了郾城叛军的退路,郾城守将邓怀金和董昌龄商议对策,董昌龄劝说他归顺朝廷。邓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里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蔡州,请您率军前来攻城,我会点燃烽火向蔡州求救。等蔡州的援兵赶到,您再率军迎击,蔡州的援兵必定会战败。到那时候我再献城投降,这样城里将士的父母妻儿或许就能幸免于难了。”李光颜采纳了他的计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献城投降,李光颜率领军队进驻郾城。吴元济得知郾城失守,十分恐惧。当时董重质正率领骡军驻守洄曲,吴元济将亲信以及守城的士兵全部调往董重质那里,让他抵御官军。

李愬手下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率军攻克冶炉城。丙申日,山河十将阎士荣率军攻克白狗、汶港两处营栅。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率军攻破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率军偷袭朗山,生擒朗山守将梁希果。

讨伐王承宗的六个藩镇军队共有十多万人,战线绵延数千里。军队既没有统一的统帅,各路兵马之间又相距遥远,难以统一调度,因此讨伐了两年也没有立下战功。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途中累死的牛和驴达到了十分之四五。刘总攻占武强之后,率领军队开出边境只有五里地,就停下驻扎,不再前进,朝廷每月还要从度支拨给他十五万缗的军费。李逢吉以及朝中大臣纷纷进言说:“应当集中兵力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之后,趁着战胜的势头,再回师攻取恒冀,就会像捡拾草芥一样容易!”皇上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采纳了这个建议。丙子日,朝廷下令撤销河北行营,让各路兵马返回各自的藩镇。

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率军攻打青喜城,成功攻克。李愬每次俘获投降的士兵,必定亲自召见他们,详细询问叛军的情况,因此对叛军境内的险要地势、道路远近、兵力虚实都了如指掌。李愬厚待吴秀琳,和他一同谋划攻取蔡州的计策。吴秀琳说:“您想要攻取蔡州,非得到李佑不可,我吴秀琳实在没有多大的能耐。”李佑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驻守在兴桥栅,经常欺凌侵扰官军。庚辰日,李佑率领士兵到张柴村收割麦子,李愬召见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在张柴村附近的树林里埋伏,再派人在前面摇动旗帜,假装要烧毁叛军的麦垛。李佑向来轻视官军,必定会率领轻骑兵前来追击,到时候你就率领伏兵突然出击,一定能生擒李佑。”史用诚按照李愬的吩咐前去,果然生擒李佑返回军营。将领们因为李佑过去杀害了很多官军,争相请求杀掉他。李愬没有答应,为他松绑,用招待宾客的礼节款待他。当时李愬正打算偷袭蔡州,因此把计划做得十分隐秘,只单独召见李佑和李忠义,屏退身边的人交谈,有时谈话会持续到半夜,其他人都无从知晓他们的谋划。将领们担心李佑会叛变,多次劝谏李愬。李愬反而更加厚待李佑,士兵们也都很不高兴。各路军营每天都有文书送来,声称李佑是叛贼的内应,还说抓到了叛贼的探子,探子也详细供认了这件事。李愬担心这些诽谤的话先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自己来不及营救李佑,于是握着李佑的手哭着说:“难道是上天不想让我们平定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二人相知如此之深,却抵挡不住众人的议论呢?”接着他又对众人说:“既然大家都怀疑李佑,那就请让他到京城去,听凭天子处置。”于是将李佑戴上刑具,押送京城。李愬事先秘密向皇上上表,说明情况,并且说:“如果杀了李佑,那么攻取蔡州的计划就无法成功了。”皇上下诏赦免李佑,将他送还给李愬。李愬见到李佑,十分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得以保全性命,真是社稷有灵啊!”随即任命李佑为散兵马使,允许他佩刀在军营中巡逻,自由出入自己的营帐。有时李愬还和李佑同睡一处,秘密交谈,整夜不睡。有人在营帐外偷听,只听到李佑感动哭泣的声音。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有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部队。李愬又任命李佑为六院兵马使。按照以往的军令,窝藏叛贼探子的人,全家都要被处死。李愬废除了这条军令,下令优待叛贼的探子。这些探子反而将叛贼的情况报告给李愬,李愬因此更加了解叛军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遣军队攻打朗山,淮西叛军出兵援救,官军作战失利。众人都怅然惋惜,只有李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计策!”于是招募三千名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李愬每天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时刻做好作战准备,打算派他们偷袭蔡州。恰逢当时连日下雨,到处积水,偷袭的计划没能实施。

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地区返回朝廷,带回了一百八十五万缗的军需钱款。

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他常常将珍贵的食物送给太子,还说些戏谑的话取悦太子。皇上得知这件事后,丁未日,罢免了韦绶太子侍读的职务,不久又将他外放为虔州刺史。韦绶是京兆人。

吴元济看到自己的部下多次叛变,兵力日益困窘。六月壬戌日,他向朝廷上表认罪,希望能亲自到京城投案自首。皇上派遣宦官赐给他诏书,承诺赦免他的死罪。但吴元济被身边的亲信以及大将董重质控制,无法出城归降。

秋季七月,发生严重的水灾,有的地方积水深达两丈。

当初,国子祭酒孔戣担任华州刺史时,明州每年都要向朝廷进贡蚶、蛤、淡菜等海产,水陆转运这些贡品的民夫劳苦耗费巨大,孔戣上奏朝廷,请求免除这项进贡。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上奏了好几个人选,请求任命他们接替崔咏的职务,皇上都没有采纳。皇上说:“不久前有个劝谏停止进贡蚶、蛤、淡菜的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任命他为岭南节度使。”庚戌日,皇上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各路官军讨伐淮西,历时四年都没有攻克,粮草转运使百姓疲惫困苦,百姓甚至要靠驴来耕地。皇上也为此忧虑,向宰相询问对策。李逢吉等人争相说军队已经疲惫不堪,国库也已空虚,想要停止用兵。唯独裴度一言不发,皇上询问他的意见,裴度回答:“请陛下允许我亲自前往前线督战。”乙卯日,皇上又对裴度说:“你真的愿意为朕出征吗?”裴度回答:“我发誓不与这个叛贼共存于世!我近来观察吴元济的奏表,他的形势其实已经十分窘迫,只是各路将领心思不齐,不肯合力进逼他,所以他才没有投降。如果我亲自前往行营督战,各路将领担心我会抢夺他们的功劳,必定会争相出兵,奋勇破贼。”皇上听后十分高兴。丙戌日,皇上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还让他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诏书颁布之后,裴度因为韩弘已经担任都统,不想再担任招讨使的职务,于是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他还上奏朝廷,请求任命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等官职也都挑选朝廷中的贤才担任,皇上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裴度临行前,对皇上说:“我如果能将叛贼消灭,还有机会返回朝廷朝见陛下;只要叛贼还在,我就没有返回京城的日子了。”皇上听后,为他流下眼泪。八月庚申日,裴度赶赴淮西,皇上亲自到通化门为他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在裴度面前炫耀自己的胆识谋略。裴度上表请求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却借口生病推辞。裴度上奏朝廷,请求将他斩首。皇上说:“这是一个忠顺的家族,就为你将他贬到偏远的地方吧。”辛酉日,皇上将张茂和贬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让朝廷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关系交好。裴度担心他们会联合朝廷内外的势力阻挠军事行动,于是请求修改诏书里的几个字,还上奏说令狐楚起草诏书措辞不当。壬戌日,朝廷罢免令狐楚翰林学士的职务,将他改任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率军和淮西叛军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时,遭到七百多名淮西精锐骑兵的拦截。镇将楚丘人曹华事先得知消息,做好了防备,将叛军击退。裴度虽然辞去了招讨使的名号,实际上却行使着统帅的职权,他将郾城作为自己的治所。甲申日,裴度抵达郾城。在此之前,各路藩镇的军队都有宦官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都不能由主将做主。打了胜仗,监军就抢先派人向朝廷报捷;作战失利,监军就百般刁难凌辱主将。裴度将这些情况全部上奏朝廷,请求将监军全部撤走。自此,各路将领才得以全权指挥军队,作战屡立战功。

九月庚子日,淮西叛军出兵侵扰溵水镇,斩杀官军三名将领,烧毁粮草之后撤军离去。

当初,宪宗还是广陵王的时候,平民张宿凭借能言善辩得到宠幸。等到宪宗即位,张宿接连升官,做到了比部员外郎。他在宫外揽权受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十分厌恶他。宪宗打算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进谏:“谏议大夫是重要的职位,必须是能评判朝政得失的人,才适合担任。张宿是个小人,怎么能窃取贤能之人的官位!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张宿,那就请先罢免我。”宪宗因此很不高兴。李逢吉又和裴度政见不合,而宪宗正倚靠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朝廷将李逢吉罢免,调任东川节度使。

甲寅日,李愬准备攻打吴房,将领们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宜出兵。”李愬说:“我们兵力不足,难以正面作战,正该出其不意。敌人会因为今天是往亡日而不防备我们,这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于是率军出征,攻克吴房外城,斩杀一千多人。剩下的叛军退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率军撤退,引诱叛军追击,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精锐骑兵从背后追来。官军惊慌失措,想要逃跑,李愬跳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敢后退的人斩首!”随即指挥军队掉头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淮西叛军这才撤退。有人劝说李愬乘胜攻打内城,一定能攻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策。”于是率领军队返回营寨。

李佑向李愬进言:“蔡州的精锐部队都驻守在洄曲,以及边境各处抵御官军,守卫蔡州城的都是老弱残兵,我们可以趁虚而入,直接抵达蔡州城下。等叛军将领得到消息,吴元济早就被活捉了。”李愬认为他说得对。冬季十月甲子日,李愬派遣掌书记郑澥前往郾城,秘密向裴度禀报计划。裴度说:“用兵打仗,不出奇兵就不能取胜,常侍的计策好极了。”

宪宗最终还是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极力劝谏,宪宗不听;二人只好请求任命张宿为权知谏议大夫,宪宗才答应。张宿从此怨恨执政大臣和当时品行端正的人士,和皇甫镈内外勾结,诬陷排挤这些人。

裴度率领幕僚佐吏在沱口视察修筑城墙的工程,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出兵,前来拦截,叛军大声呼喊着冲过来,拉满弓弩、手持利刃,眼看就要冲到裴度面前。李光颜和田布奋力作战,抵挡叛军,裴度才得以勉强进入城中。叛军撤退时,田布扼守他们在沟中的退路。叛军士兵只好下马翻越壕沟,很多人失足坠落,被后面的人挤压而死,死者多达一千余人。

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人留守文城栅,派李佑、李忠义率领三千突将作为前锋,自己和监军率领三千人作为中军,又命李进诚率领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之后,将士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李愬说:“只管往东走。”军队行进六十里,到了夜里,抵达张柴村,将村里的叛军守兵和烽火兵全部杀死。官军占据营栅,李愬命令士兵稍作休息,吃些干粮,整理好马具,留下五百名义成军驻守此地,来阻断朗山方向的援军。又命丁士良率领五百人去切断洄曲和各条道路上的桥梁,随后在夜里率军出营。将领们请示进军方向,李愬说:“攻入蔡州,捉拿吴元济!”众将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说:“我们果然中了李佑的奸计!”当时正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军旗都被撕裂了,路上冻死的人马随处可见。天色阴沉昏暗,从张柴村往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人人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但因为畏惧李愬,没人敢违抗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军队行进七十里,抵达蔡州城下。靠近城池的地方有一处鹅鸭池,李愬下令驱赶鹅鸭,用它们的叫声掩盖军队行进的声响。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以来,官军有三十多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所以蔡州的叛军毫无防备。壬申日,四更时分,李愬率军抵达城下,城里没有一个人察觉。李愬、李忠义在城墙上挖出坑洞,率先爬了上去,勇猛的士兵紧随其后。守卫城门的叛军士兵正在熟睡,官军将他们全部杀死,只留下打更的人,让他像往常一样打更,随后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进入里城时,也用了同样的办法,城中的叛军都没有发觉。天亮鸡鸣时,雪停了,李愬已经进驻吴元济的外宅。有人向吴元济报告:“官军杀进城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不过是被俘的囚徒在作乱罢了!天亮后就把他们全部处死。”又有人来报告:“城池已经陷落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士兵来找我要御寒的衣服。”他起床后,到院子里听动静,听到李愬军中传出号令声:“常侍传令!”回应的人有近万名。吴元济这才开始害怕,说:“是什么样的常侍,竟然能打到这里!”于是率领亲信登上牙城抵抗。

当时董重质率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驻守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就是董重质的援兵。”于是派人寻访董重质的家人,优厚地安抚他们,派董重质的儿子董传道带着书信去劝降董重质。董重质于是单人匹马前往李愬的军营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攻打牙城,攻破牙城的外门,占领了兵器库,缴获了里面的武器装备。癸酉日,官军再次攻打牙城,放火焚烧南门,百姓们争相背着柴草前来支援,城墙上的箭密密麻麻,像刺猬的刺一样。到了下午申时,城门被攻破,吴元济在城墙上请罪投降,李进诚用梯子将他接下城墙。甲戌日,李愬用囚车将吴元济押送往京城,同时派人向裴度禀报喜讯。这一天,申州、光州以及各藩镇的两万多名叛军相继前来投降。自从吴元济被俘之后,李愬没有处死一个人,凡是吴元济手下的官吏、随从、厨师、马夫,都恢复了他们的职位,让他们安心任职,然后自己率领军队驻守在鞠场,等待裴度前来。

朝廷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朝廷,称俘获了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宪宗说:“淮西有大量的珍宝,我知道这些珍宝藏在哪里,派人去取一定能得到。”宪宗说:“朕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铲除祸害,珍宝并不是朕想要的东西。”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营之后,李光颜率军迅速攻入洄曲,叛军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率先进入蔡州安抚百姓。辛巳日,裴度手持彰义军节度使的符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士兵进入蔡州城,李愬身披铠甲,出城迎接,在道路左侧下拜。裴度准备避让,李愬说:“蔡州人顽固叛逆,不懂得尊卑上下的名分,已经有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朝廷的礼仪,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贵。”裴度于是接受了他的拜见。李愬率领军队返回文城栅,将领们向他请教:“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不忧虑,攻克吴房外城却不乘胜攻取内城,冒着狂风大雪却毫不退缩,孤军深入敌境却毫无畏惧,最后竟然大获全胜,这些都是众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冒昧地请问其中的原因。”李愬说:“朗山战败,叛军就会轻视我们,从而放松防备。如果攻取吴房,那里的叛军就会逃到蔡州,合力坚守,所以我故意留下吴房,分散叛军的兵力。大风大雪、天色昏暗,叛军的烽火无法传递消息,就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到来。孤军深入敌境,士兵们就会人人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会加倍。办大事的人不必顾虑小的细节,谋划长远的人不必计较眼前的得失,如果贪图小的胜利,顾虑小的失败,先自己扰乱了军心,哪里还有精力建立大功业呢!”众人听后,都心悦诚服。李愬对自己节俭,对士兵却十分优厚,识别人才而不猜忌,遇到时机能够当机立断,这就是他能够成功的原因。

裴度将蔡州的降兵编入自己的牙兵,有人劝谏他:“蔡州人中还有很多心怀二心的人,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军节度使,首恶已经被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百姓,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说之后,都感动得落泪。此前吴氏父子拥兵作乱,禁止百姓在路上私下交谈,夜里不许点燃蜡烛,有人相互馈赠酒食,就会被判处死罪。裴度到任之后,下令只禁止盗窃和斗殴杀人,其余的禁令全部废除,百姓往来不受昼夜限制,蔡州人这才重新体会到做人的快乐。

甲申日,宪宗下诏,命韩弘、裴度将平定蔡州的将士功劳,以及蔡州投降的将士情况,分等级列出来上奏朝廷。淮西各州县的百姓,免除两年的赋税徭役;靠近叛军的四个州,免除第二年的夏税。官军阵亡的士兵,全部予以收殓安葬,赐给他们的家人五年的粮食和衣物;那些因作战而受伤致残的士兵,也不停止供应粮食衣物。

十一月丙戌朔日,宪宗亲临兴安门接受献俘,随后将吴元济押往太庙和社稷坛祭祀告捷,最后在独柳之下将他斩首。

当初,淮西百姓被李希烈、吴少诚的残暴威势胁迫,无法自拔。时间一长,老一辈的人衰老死去,年轻一辈的人长大成人,他们安于叛逆的状态,不再知道还有朝廷的存在。自从吴少诚掌权以来,派遣将领出兵,都不用法令制度约束他们,任凭他们见机行事、自主作战,所以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叛军在他的营帐中搜到朝中权贵写给韩全义的问候书信,吴少诚将这些书信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说:“这些都是公卿大臣写给韩全义的信,信中说攻破蔡州的时候,请求准许他们掳掠将士的妻女做奴婢小妾。”因此叛军将士都十分愤怒,拼死为叛军效力。淮西虽然地处中原,但当地的风俗粗犷暴戾,超过了蛮夷之地。所以朝廷动用天下的兵力,包围攻打这三个州的叛军,历时四年才将其攻克。官军攻打吴元济的时候,李师道招募人出使蔡州,探查叛军的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响应招募,从汴州、宋州一带出发,偷偷潜入蔡州。吴元济见到他,十分高兴,用丰厚的礼物款待他,然后送他返回。刘晏平回到郓州,李师道屏退身边的人,向他询问蔡州的情况,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外面部署了几万大军,形势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他却还每天在府中与姬妾侍女游玩下棋,神色安然,毫无忧虑。在我看来,他灭亡是必然的,而且为时不远了!”李师道向来倚仗淮西作为外援,听了这番话之后,又惊又怒,不久就捏造别的罪名,将刘晏平打死了。

戊子日,朝廷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任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也各自被提拔,官职得到不同程度的升迁。

按照旧有的制度,驿站事务由两名御史掌管。壬辰日,宪宗下诏,命宦官担任馆驿使。左补阙裴潾劝谏说:“宦官和朝官的职责范围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堵塞越权行事的源头,杜绝违规逾矩的苗头。事情有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在一开始就加以制止;法令如果有妨碍之处,不一定非要等到造成大的影响才修正。”宪宗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

辛丑日,朝廷任命唐、随兵马使李佑为神武将军,掌管军中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