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一个多小时,边三轮才从张家大队的土路颠回四九城。
孙巧凤一路上都很老实,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佝偻着缩在车斗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刘文宇披给她的公安外套领口。
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灰白的发丝贴在干裂的嘴角边,她也不去拨。
只有偶尔,车过沟坎时猛地震一下,她嘴里就会嘟囔出几个字。
“儿子……”
“你去哪了……”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卷走。
刘文宇没回头,他握紧车把,眼睛盯着前路,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
边三轮拐进胡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秋天的日光薄薄的,斜斜地铺在青砖灰瓦上,把四合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引擎声一停,院里就有了动静。
刘文宇还没熄火,就听见姥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是不是老三回来了?”
紧接着是老娘的声音:“听着像,他那车动静大。”
然后是姥爷的烟袋锅磕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刘文宇抬腿下了边三轮,转身去扶孙巧凤。
“小姨,咱到家了。”
孙巧凤没应声,只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脚落地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边上歪。
刘文宇眼疾手快架住她胳膊,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下车。
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刘文宇刚扶着她站稳,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开门的是姥姥。
老太太身子骨经过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调养现在硬朗的很,一头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会儿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豆角。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目光落在刘文宇脸上,又落在他搀着的孙巧凤身上。
豆角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青石门槛上。
“凤儿……”
老太太这一声喊得又轻又颤,像是不敢认。
孙巧凤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姥姥的肩膀,直直地望着院里那棵老枣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落的差不多了,稀稀拉拉挂着几片焦黄的,被风刮得沙沙响。
她看着那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姥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干瘦的手一把攥住孙巧凤的手腕。
“凤儿,你……你这是咋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最小的闺女。
孙巧凤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眼圈青黑,脸色蜡黄得像秋后的老白菜帮子。
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空荡荡地挂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还有块洗不净的污渍。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刘文宇看见姥姥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太太一辈子刚强,如今看着亲闺女这副模样,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姥姥,咱先进院子吧。”刘文宇低声开口。
姥姥点点头,却没撒开孙巧凤的手。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抚上孙巧凤的脸。
“凤儿,我是娘啊……”
孙巧凤的目光终于从枣树上收回来,慢慢落在姥姥脸上。
她看着这张刻满皱纹的、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