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还在红旗公社派出所关着,自己这副指导员的位子也丢了,拿什么给大姐交代?
他要是把这身制服脱了,扔了,骂了,然后呢?
老婆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她过惯了好日子,怎么可能跟着他喝西北风?怕是当天就得收拾东西回娘家。
大姐呢?大姐会哭,会跪在地上求他再想想办法。
可他能怎么办?他拿什么养家?拿什么报答大姐这些年的恩情?
孙启平的手慢慢松开了衣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股邪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满肚子的憋屈和苦涩,硬生生地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张调动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抚平褶皱,叠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他没跟老婆提调动的事。
老婆正对着镜子梳头,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他闷声应了一句,脱了鞋,坐在饭桌前。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老婆的手艺一般,但架不住舍得放油。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老婆吃完就撂下筷子,去里屋听收音机了,碗筷照例留给他收拾。
当初娶她的时候,岳父就说清楚了——我闺女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他认了。
收拾完碗筷,他没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启平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几天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来找过他。
那人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孙副指导员,久仰大名。”
那人坐下后,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一桩买卖。”
孙启平当时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买卖?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孙启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一千多块。在这个年月,这可不是小数目,顶他大半年工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强行按捺住,警惕地看着对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合作合作。”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孙副指导员,您在公安机关里工作多年,人脉广,路子宽。我呢,有些事情需要您帮忙——当然,不会让您白帮。”
孙启平盯着那沓钱,喉结滚动了几下:“什么事?”
“小事。”那人笑了笑,“就是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一点消息。每次都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孙启平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这种事情,碰不得。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