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带来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伤兵们断断续续的呻吟。
喊杀声已经停息,取而代之的,是玄甲军士卒们甲胄摩擦的金属声,以及勒令降兵们放下武器的呵斥声。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仿佛这并非一场刚刚结束的惨烈血战,而是一次按部就班的秋收,收割的,是人命与战争的果实。
马超与马云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西方的夜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褚提着他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虎头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玄马前,他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巨大的身躯因为亢奋和一丝不甘而微微颤抖。
“主公!真就这么放那对兄妹跑了?”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声音大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马超小子就是一根筋,现在他爹死了,军心散了,正是追杀他的最好时机!给俺三千虎卫,天亮之前,俺保证把他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他身旁的王武也拱手,神情严肃地进言:“主公,许将军所言不无道理。马超此人,勇冠西凉,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他与我军已结下血海深仇,断无归降的可能,还请主公三思,下令追击。”
李玄端坐于马上,神色平静,与周围血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西方那片浓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两个正在仓皇逃窜的身影。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焦急的许褚和王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追?为什么要追?”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等两人回答,他抬起马鞭,随意地指了指脚下这片修罗地狱:“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还瞎了一只眼的老虎,你们怕吗?”
许褚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他不太明白主公的比喻,只是老实地回答:“主公,那马超可不是瞎眼老虎,他那杆枪……”
“他现在就是。”李玄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家没了,父亲死了,军队也散了。更重要的是,他最信任的‘盟友’,正在他背后举着屠刀。他现在,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条被整个西凉抛弃的孤狼。”
李玄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杀了他,我们能得到什么?一个勇猛匹夫的首级?天下人会说我李玄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可留着他,用处可就大了。”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了下来,像是朋友间的闲聊,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许褚和王武听得背脊发凉。
“韩遂为什么要背刺马腾?因为他怕我。他献上马腾的头颅,是想向我摇尾乞怜,换他一条狗命。”
“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对我而言,用处不大。我需要的,是一条能替我咬人的疯狗。”
李玄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
“马超现在就是仇恨的化身。他活着,只要他能活着回到西凉,他会做什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向韩遂复仇。他们会在西凉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我们呢?”李玄的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生畏的寒意,“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治理关中,然后看着他们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以朝廷的名义,去当那个收拾残局的‘好人’。到那时,整个西凉,唾手可得。”
他轻轻拍了拍许褚的肩膀,语气轻松地总结道:“这,不比追杀一个亡命之徒,划算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