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字迹因为手臂无力而显得有些歪斜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写下的文字,有些是真实的感触,有些是经过伪装和掩饰的思考,还有些,则是故意留下的、可能引起“读者”(如果有的话)注意的、关于《地脉杂衍》和自身感应的模糊线索。他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试探,既是对自己内心的梳理,也是对未来可能审查这些文字的“中心”人员,传递着复杂的信息——他合作,但保持独立思考;他脆弱,但意志坚定;他渴望信息,但也掌握着对方需要的知识。
写完的纸张,他没有藏起,也没有销毁,就那样散乱地放在床头柜上。李医生或护士来换药时,偶尔会瞥上一眼,但从不触碰。张队长下次来时,目光也会在那些纸张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他们当然会看。文清远很清楚。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间囚笼里,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在监控之下。这些文字,既是他情绪的出口,也是他精心布置的、与监视者进行无声沟通的桥梁。他在告诉他们,他没有放弃思考,没有崩溃,他在为“合作”做准备,但同时,他也心怀沉重的过往和深切的关注。他在展示自己的“价值”和“可控性”的同时,也隐约透露出自己掌握着更深层次、可能超越他们认知的“秘密”(比如对《地脉杂衍》的独到解读和模糊的感应)。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顺从与保留之间,在展示与隐藏之间,在绝望与希望之间。
日子就这样,在纸张的翻动和笔尖的沙沙声中,一天天过去。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山风时强时弱。身体的疼痛在减轻,但内心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者……某个无法预料的变数。
直到大约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张队长再次来到房间。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件,脸色也比往常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文先生,”张队长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床头柜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而是直接看向文清远,“你的身体恢复情况,李医生说已经可以承受短时间的、非剧烈活动的会面了。”
文清远心中一动,抬起头:“是安排我和霍启明博士见面吗?”
“不完全是。”张队长摇了摇头,语气低沉,“霍启明博士那边……出了点状况。他在昨晚的一次例行‘意识疏导’治疗后,突然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但脑电波活动出现异常,类似……植物人状态。医疗团队正在全力抢救和排查原因。”
霍启明昏迷了?!文清远的心脏猛地一沉。是治疗出了问题?还是“归乡会”的手伸到了“中心”内部?又或者……是霍启明自己接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引发了反噬?
“那见面……”
“见面暂时无法安排。”张队长打断他,话锋一转,“但是,关于联合研究小组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鉴于当前的情况,以及……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一些紧急情报,泰山将军决定,启动一项预备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文清远:“我们需要你,文先生,立刻开始对《地脉杂衍》和那些‘信标碎片’,进行初步的、深入的解读和分析。尤其是关于‘地脉异常节点定位’、‘能量污染扩散模型’,以及……‘高浓度污染区内微弱生命/信息信号辨识与追踪’的相关部分。我们需要你尽快给出初步的分析报告和理论框架。”
这么急?文清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张队长语气中的紧迫感。“其他渠道的紧急情报”?是什么?难道“噬脉”污染扩散出现了新的、更危险的苗头?还是“归乡会”有了大动作?
“东西呢?”文清远问,“《地脉杂衍》和碎片,不在我这里。”
“我们会提供经过处理的、高清晰度的扫描件和全息影像模型,确保你能进行研究。”张队长说道,“但原件,出于安全考虑,依然由我们保管。这是底线。”
果然。文清远没有纠缠这一点,而是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张队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最终,他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我们在西南边境,靠近‘S-07’禁区的方向,一个原本被认为只是受到轻微辐射影响的偏远山村,昨晚……发生了集体性的、原因不明的严重癔症和攻击事件,伤亡情况不明,但现场检测到了异常活跃的‘噬脉’能量波动,其强度和特征,与之前任何已知的‘渗透点’都不同,更接近……‘S-07’核心区边缘的某些读数。而且,我们在追踪信号源时,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指向性明确的、类似‘求救’或‘引导’的、非标准的能量-信息脉冲,脉冲的编码方式……与我们之前掌握的、林默左手‘晶化’样本残留的某些混乱信息特征,存在微弱的相似性。”
山村集体癔症?异常活跃的能量波动?指向性明确的非标准脉冲?与林默残留信息特征相似?!
文清远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新的污染爆发点!而且,可能涉及林默他们残存的“信息”或“影响”?!
“中心”急了。霍启明意外昏迷,新的危机出现,可能还与核心目标相关。他们需要他脑子里的知识,需要他立刻开始工作,为应对可能迅速恶化的局面提供理论支持。
山间囚笼的寂静,被骤然打破。被动等待的阶段,结束了。
真正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合作”,此刻,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