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威严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白洛恒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御案的奏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指节微微泛白,压抑的哽咽从喉间溢出,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沉稳冷厉。
陈绰,那是与他一同从血雨腥风中走出来的人,是大周开国五位功臣之中,最忠、最稳、最念旧情的一位。
想当年,他还是前朝无权无势的臣子,因触怒楚愍帝被贬至苦寒的朔州,身边亲信散尽,衣食无着,险些死在边塞的风雪之中。
是时任朔州守将的陈绰,不顾朝廷猜忌,暗中接济,护他周全,给了他一方喘息之地,让他得以在朔州蛰伏,积蓄力量。
后来他决意起兵争鼎,身边寥寥数人,唯有陈绰散尽家财,召集旧部,不顾一切追随左右,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从无半句怨言。
大周开国,论功行赏,陈绰位列国公,却从不居功自傲,主动请命镇守漠南边疆,亲率大军剿灭作乱多年的燕然部落,护北疆百姓十余年安稳。
待漠南平定,他又调陈绰前往陇右甘州,扼守西域咽喉,陈绰依旧恪尽职守,将甘州治理得固若金汤,让西域诸国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近年积劳成疾,体弱多病,他心疼老臣,才特意将陈绰调回御京城,安享晚年,本想等朝政稍缓、皇后病情好转,便亲自登门探望,与这位老兄弟叙叙旧情,聊聊当年朔州的风雪、起兵时的豪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之别,竟已是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白洛恒缓缓松开手,眼底的泪水已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脸色依旧阴沉,却多了几分彻骨的悲凉与愧疚。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却终究留不住身边的人,留不住那些陪他打江山、守江山的旧臣,如今连陈绰也走了,开国五功臣,又少了一位,这偌大的朝堂,再无人能与他共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戚,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藏着化不开的哀伤:“知道了,你退下吧。”
内侍不敢多言,叩首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再次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他望着案上的奏折,望着那“病逝”二字,久久未曾言语,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陈绰的模样。
年轻时的英武,中年时的沉稳,晚年卧病时的憔悴,一幕幕交织,让他心口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