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承恩堂。
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数十个身着深青色医官服的身影正伏案抄录古籍,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檐角铜铃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宁静。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医官大多垂垂老矣,鬓发斑白,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他们是太医院中被边缘化的“旧医官”,或因坚持古法而被新派医者视为“迂腐”,或因出身寒微而无缘参与新政核心,多年来只能在库房整理典籍、在僻静院落炮制药材,如同被遗忘的棋子。
“凌大人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打破沉寂。正在抄录《黄帝内经》的白须老者猛地抬头,手中的狼毫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乌云。他身旁几个年轻些的医官也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凌云一袭月白色四品官袍,步履从容地走进堂内。他身后跟着林砚,后者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堂老者,低声道:“这些人……大多是洪武初年入太医院的,有的还曾是院判,如今却被打发来做杂役,难免心生怨怼。”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堂中一位坐在角落的老者身上。那人约莫六十岁上下,身材清瘦,手指关节因常年捻针而变形,此刻正低头摩挲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针灸铜人。“那是张济川张太医,”林砚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当年以‘飞针术’闻名,曾为孝康皇后治愈偏头疼。后来太医院推崇‘新派医理’,他坚持用古法针灸,被弹劾‘泥古不化’,贬去整理医案库,至今已有八年。”
凌云心中一动。他想起三年前刚推行医改时,便听闻太医院旧部对新政颇有微词,认为“废除旧制、独尊新学”是“数典忘祖”。当时他忙于试点,未及细究,如今看来,这些旧医官的积怨已深,若不妥善处理,恐成隐患。
“凌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济川已从角落站起,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颤巍巍地走到凌云面前,“老朽张济川,求见大人。”
满堂寂静。旧医官们屏息凝神,目光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他们都知道,凌云是新政的核心人物,更是当年将他们打入“冷宫”的关键决策者。如今主动求见,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凌云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眼:“张太医有何事?”
张济川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高举过头顶:“老朽愿将毕生所学‘飞针术’与‘正骨十三法’整理成册,献与官医局,供年轻医官研习。只求一事——老朽不求官职,不求俸禄,只愿在太医院设一‘传统医理讲堂’,教授针灸、正骨之术,不参与任何行政事务,不与新派医者争长短。”
“哦?”凌云挑眉,“张太医这是……主动归顺?”
“非是归顺,是求一条生路。”张济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老朽钻研医术四十载,从未想过害人,只盼能凭双手治病救人。可如今太医院只重‘新学’,视古法为敝帚,老朽空有一身本事,却连给弟子示范的机会都没有。官医局广纳贤才,若能让我等旧人传授技艺,既能让古法不失传,也能让更多医者掌握治病手段,岂非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环视满堂旧医官,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不要权,不要利,只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医术无新旧,能治病者皆为良医!若大人不弃,我等愿立下‘只授医术,不涉纷争’的誓言,若有违背,甘受凌迟之刑!”
“好一个‘医术无新旧’!”
一声洪亮的赞叹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朱元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旧的麻布常服,腰间挂着一串菩提子,全然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