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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港的早潮刚起,海面已经站满了船。
不是夸口。
从闽江口往外看,桅杆一层压一层,福船、广船、哨船、火船、粮船,船尾挂着郑字旗。
风一吹,旗面拍得啪啪响,港里水手喊号子,炮手擦炮膛,账房抱着册子在码头点名。
郑芝龙披甲登上帅船。
甲叶擦得亮,靴底没沾泥。
左右家将跟着,腰牌全是郑府自制的铜牌。
炮位是谁守,火药库谁开锁,粮仓几日一盘,银库钥匙在谁手里,全有规矩。
有趣的是,隆武朝廷的兵部派了两个主事来观军,站在码头边看了半日,连火药库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
一个主事忍不住问:“国公,水师既如此雄壮,何日北上?”
郑芝龙没回头。
“船底要补,炮车要换,水手新募一批,还得练。”
主事道:“陛下催得急。杭州新失,江南人心未定,若水师直入钱塘,或可一振士气。”
郑芝龙这才看他。
“你坐过海船吗?”
主事被问住。
郑芝龙指向外海:“这几日风向不顺。再过半月,台风要起。海盗也不安分。船一出港,粮饷、火药、医药、淡水,哪样少得了?朝廷若都备齐,我今夜就走。”
两个主事闭嘴。
他们带来的,是一封催兵诏书,外加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放在福州港,连一艘大福船的缆绳钱都不够。
郑鸿逵站在后头,脸不大好看。
等主事走远,他才压着火道:“兄长,再拖,大夏就把南京、杭州吃干净了。到那时候,咱们出海打谁?打他们的账房?”
郑芝龙下了船,走进码头边的木楼。
楼里挂着海图,旁边摆着银秤、算盘、火漆、账册。
这里不像将军府,更像海上商号的总柜。
郑芝龙坐下,端茶不喝。
“真打输了,朱家赔我船吗?”
郑鸿逵一噎。
郑芝龙把茶盏往案上一放:“你跟唐王走了一路,觉得他有骨头,我不拦你敬他。可海上这点家当,是郑家几十年刀口舔出来的。朱家丢了南京,换个地方还能坐龙椅。郑家船没了,咱们拿什么活?”
郑鸿逵道:“既然拥立隆武,总不能只拿他做招牌。”
“招牌也要值钱。”
郑芝龙翻开海税册,“福州士绅喊忠义,捐银时掏铜板。朝廷要御营,粮从哪来?饷从哪来?最后不还得找郑家。”
郑鸿逵盯着兄长。
“你想把陛下逼到离不开郑家。”
郑芝龙没有否认。
“离不开,才不会乱动水师。”
话说得明白,屋里几名账房头埋得更低。
当天夜里,一条小船从福州港出海,没有挂郑字旗。
船上三人,装成贩茶商客,行囊里却藏着郑府密札。
密札走海路到宁波,再转陆路送南京。
五日后,送到卢象升案前。
贺文正在旁边核杭州盐引,听见“郑芝龙来信”,当场把笔搁了。
“这位海上财神也坐不住了?”
卢象升拆开信。
信写得客气。
郑氏愿与大夏修好,不截大夏商船,不助流寇扰海;若大夏承认郑氏海贸旧权、福建田产、水师编制,郑家可“择机顺天归命”。
贺文听完,乐了。
“他这是想一文钱不花,换个大夏牌匾挂门口。”
卢象升提笔,回得不长。
四条。
交水师名册。
交火炮清册。
交海税账本。
不得截杀大夏商船。
贺文看完,摸了摸鼻子:“将军,你这不是招降,是让他把裤腰带交出来。”
卢象升道:“愿降,先让朝廷知道他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银。账都不交,谈什么归顺。”
“他会骂娘。”
“让他骂。”
回信送回福州时,郑芝龙正在府中听账房报数。
今年番舶入港抽税多少,走私船补缴多少,水师军饷发了几成,哪几家士绅答应捐银又拖着不给。
账房念得细,郑芝龙听得也细。
密信递到手里,他拆开只看了两眼,茶盏便摔在地上。
瓷片滚到门边,账房全跪了。
郑芝龙骂道:“这叫招降?这是抄家前先要钥匙!”
郑鸿逵也看了信,半晌没出声。
卢象升这四条,不谈爵位,不谈体面,不谈忠顺。
开口就是名册、火炮、海税、商船。
刀没出鞘,算盘已经搁到脖子上。
郑芝龙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把信拍在案上。
“大夏这帮人,坏就坏在不收虚礼。你给他磕头,他问你账本;你写降表,他问你仓库;你说祖宗,他问你欠税。”
郑鸿逵道:“那还要不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