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雨夜里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油腻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廉价而颓靡。下水道口蒸腾起带着腐腥味的热气,与烧烤摊的烟火气、劣质香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南方工业城市夜晚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基调。
老王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在坑洼积水的巷子里颠簸。车斗里堆着刚从城郊结合部收来的废纸板、塑料瓶和几个锈迹斑斑的旧家电。汗碱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画出一幅抽象的地图。他今年五十八,干这行快三十年,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肠子般的陋巷,也熟悉这城市底层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灰尘和淡淡绝望的气味。日子像这车轮下的泥水,浑浊,黏稠,一眼望不到头,只是机械地向前。
今晚有些不同。
空气里除了往常的味道,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玻璃碴子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感觉”。起初他以为是累过头了耳鸣,或者高血压又犯了。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能“听”到更多——隔壁筒子楼里夫妻为鸡毛蒜皮吵架的每一个用词,远处KTV包房荒腔走板的嚎叫,甚至……墙角那只瘸腿野猫盯着垃圾桶里鱼骨头时,喉咙里发出的渴望的“咕噜”声。
不是听到,是“知道”。无比清晰,无法屏蔽。
老王猛地捏住刹车,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巷子中间。他惊恐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或者说信息)依旧汹涌地灌进来。污水流动的方向、砖缝里蟑螂爬过的轨迹、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下一次闪烁的时间……庞杂、琐碎、无意义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垮了他几十年构筑起来的、平凡的认知堤坝。
“见……见鬼了……”他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衣服。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那家通宵录像厅(招牌上“玫瑰夜总会”的“夜”字早已熄灭)旁边,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那是个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机修工服,眼神直勾勾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常人大一些,也……暗一些。他手里拎着半瓶啤酒,走路姿势有些怪,好像不太适应自己的四肢。
老王和那年轻人对上了眼。
一瞬间,老王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粗暴的、充满贪婪和食欲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表层!那意念简单而原始:“饿……肉……新鲜……”
录像厅门缝里漏出的粉红灯光照在年轻人嘴角,老王看到那里似乎有些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啊——!”老王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求生本能压倒了惊骇,他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猛蹬三轮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子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巷子,将那个眼神诡异的年轻人(或者说别的什么东西)甩在了身后。
他没命地瞪着,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才敢回头。巷口空空如也。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不仅“听”到了那怪物的意念,甚至还隐约“感知”到了它那畸变身体里几处不协调的、仿佛能量淤塞的“节点”。
老王不知道的是,在他逃离的巷子另一头,那个“年轻人”僵硬地转动脖子,望向老王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慢慢缩回了更深的阴影里。而在阴影中,似乎还有几双同样直勾勾的、非人的眼睛,在暗中闪烁。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公寓里。
林晓薇从一场溺毙般的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梦里是无边的血海,粘稠的血浆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臂,要将她拖入深渊。她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恐惧。她是市电视台的实习记者,面容姣好,前途看似光明,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留在台里,她付出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
她起身想去倒杯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穿衣镜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惶。但下一秒,她猛地捂住了嘴,才没尖叫出声。
镜子里……镜子里她的倒影,没有动!
不,不是完全没动,而是慢了半拍!她自己已经转头看向别处,而镜中的“她”,还保持着前一秒惊恐回望镜面的姿势,嘴角甚至缓缓向上扯起,露出一个绝对不属于林晓薇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林晓薇心脏骤停,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影像恢复了同步,和她一样,满脸恐惧,捂着嘴。
幻觉?太累了?
她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试探性地举起左手。
镜中的她也举起了左手。
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真是幻觉。她疲惫地揉着眉心,打算转身。
就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镜中的那个“她”,举起的左手……缓缓地,对着真实的她,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砰!”林晓薇吓得向后踉跄,撞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掉了一地。她再看向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但那一瞬间的恐怖,无比真实。
她瘫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周,她总是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采访对象头顶盘旋的黑色怨气、同事背后模糊的鬼影、甚至新闻素材里某些凶案现场残留的、只有她能看到的血腥痕迹。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偷偷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只说她压力太大,开了些安神的药。
可现在……镜子里的自己……
她颤抖着手摸向镜面,冰凉光滑。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镜面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来。她似乎能“感觉”到这面镜子的“过去”——它曾被某个女人在无数次孤寂的夜晚注视,曾映照过欢爱,也映照过泪水和争吵。甚至……更久远之前,这块玻璃在熔炉中成型时的炽热……再往前,构成它的沙砾,在亿万年前海底的沉寂……
信息碎片汹涌而过,带来微微的眩晕和恶心。她慌忙缩回手。
这不是精神病。她混乱而恐惧地意识到。这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可怕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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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这世界他妈彻底疯了!”
陈星云狠狠地将一份皱巴巴的、显然被很多人传阅过的“都市快报”拍在落满灰尘的茶几上。他和苏婉暂时藏身在一处由废弃工厂办公楼改造成的、鱼龙混杂的“临时聚居点”里。这里挤满了因各种原因逃离家园的人,消息闭塞却又流言满天飞。
报纸头版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写着:《是特异功能还是集体癔症?我市近日多名市民自称拥有“超能力”》。钱的数目,准确率惊人,被同行举报搞迷信诈骗;一个中学生声称能和家里的宠物龟进行“深度思想交流”,并精准预测了三次家庭争吵,被家长送去精神科;最离谱的是,一个环卫工大爷坚持说他能跟“道上的蚊子兄弟”谈判,让它们别咬自己负责的片区,还煞有介事地画了份“蚊虫活动势力范围图”……
报道语气充满猎奇和调侃,将其归因于社会压力过大导致的群体心理现象,并呼吁市民相信科学,不要以讹传讹。
但报纸中缝和边角一些不起眼的简讯,却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昨夜城南旧区发生不明原因骚乱,警方迅速处置,暂无伤亡报告。”“多名市民报警称目睹‘行为异常者’,警方提醒夜间减少外出。”“专家提醒:近期勿饮用未煮沸自来水,避免接触可疑潮湿区域。”
苏婉拿起报纸仔细看了看,又闭上眼睛,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铅字。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明悟:“这报纸……油墨里有恐惧的味道,印刷机的轴承最近超负荷运转过三次,还有……写这篇稿子的记者,他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心里想的全是昨晚在警局看到的、被打上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她的“资源共鸣”能力,在吸收了那枚从柳氏实验室带出的奇异晶体(现在被她串成项链挂在胸前)后,似乎发生了某种进化,不再仅仅局限于寻找物资,更能感知到物品承载的“信息”和“状态”。
“看来不止我们,也不止战场那边。”陈星云脸色凝重,走到用木板钉死的窗户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混乱的街道。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还有不明意义的嘈杂。“柳氏实验室泄露的,恐怕不止是怪物。那种能量……暗月世界的规则,正在渗进现实。就像往水里滴墨水,一开始只是几缕,很快整个池子都会变色。”
他想起了自己和苏婉在战场上觉醒的能力。看来,他们并非特例。现实世界的“帷幕”正在变薄,越来越多的人,在无意识中接触到了“另一边”的气息,进而引发了自身难以理解的变化。有些人像老王一样,被动接收信息,惶恐不安;有些人像林晓薇,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濒临崩溃;也有些人,或许已经变成了巷子里那种“东西”……
这不是游戏,没有系统提示,没有职业选择。这是现实而粗暴的“侵蚀”,伴随着混乱、恐惧和大量的……淘汰。
“我们怎么办?”苏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她的气色比刚从战场出来时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惊悸。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太诡异。
陈星云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些,但依然柔软。“不能躲。越躲越被动。我们需要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范围有多广,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官方,“到底知道多少,又想怎么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且,如果觉醒者越来越多,他们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柳东来那种人,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资源’。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至少……要看清局面。”
就在这时,他们这个临时住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不是粗鲁的拍打,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稳定、清晰的三声叩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陈星云和苏婉立刻警惕起来。陈星云示意苏婉退后,自己悄然拔出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刃口泛着幽蓝微光的匕首,无声地贴近门边。
“谁?”
“社区人口普查,配合一下。”门外传来一个平淡的男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星云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外面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男人,表情严肃,站姿笔挺。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但他新近愈发敏锐的“真实之眼”隐隐传来刺痛感——不是致命的危险,而是一种被严密“包裹”和“审视”的感觉。这两个人,绝不仅仅是社区工作人员那么简单。他们的制服过于挺括,眼神过于锐利,腰间鼓囊囊的,而且站的位置封死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稍等,在穿衣服。”陈星云敷衍道,大脑飞快转动。官方的人?这么快就摸到这里了?是常规排查,还是针对他们?如果是后者,麻烦就大了。
苏婉紧张地看着他,手悄悄摸向藏在杂物堆里的手枪。
陈星云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硬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两个“普查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进来,迅速掠过简陋的房间,在陈星云和苏婉脸上停顿片刻,尤其是在陈星云手中的匕首上多看了一眼。
“姓名,户籍地,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有没有暂住证?”为首一个方脸男人拿出登记板和笔,例行公事地问,语气刻板。
陈星云报了个假名和编造的来历,苏婉也低声配合。方脸男人记录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的细节,目光在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奇怪的影子,或者觉得力气突然变大了,脑子特别清醒之类的?”方脸男人合上登记板,忽然问道,眼睛紧紧盯着陈星云。
来了。陈星云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不耐烦:“没有啊。就是睡不太好,这地方太吵了。同志,这算普查内容?”
“例行询问。”方脸男人面无表情,“最近有些不实传言,影响社会稳定。政府关心群众身心健康。如果有任何异常感觉,或者发现周围人有异常行为,请立即向街道办或者拨打这个电话报告。”他递过来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座机号码。
陈星云接过卡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卡片本身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微弱的、非自然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