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滞留在鼻腔深处,混合着一种更隐蔽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淡淡异味。“零局”地下医疗中心的纯白墙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却只映出陈星云和苏婉两张紧绷而疲惫的脸。走廊冗长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隔音门过滤后的仪器嗡鸣。
穿着灰色制式作战服的零局人员面无表情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眼神锐利如扫描仪,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评估,然后移开。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有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放行”意味。陈星云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不同的监视目光——来自头顶的隐藏摄像头,来自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气息,以及更远处某个封闭房间内的精神扫描——如同无形的蛛网,一直黏在他们背上,直到他们踏出医疗中心最后一道气密闸门。
门外,并非阳光明媚。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这座名为“临时安置区C-7”的钢铁堡垒。高耸的复合装甲围墙外,是更广阔、更荒芜、被战火和未知灾难反复犁过的焦土。围墙内,则是拥挤、嘈杂、弥漫着汗味、尘烟味、劣质燃料味和一种无望焦虑气息的幸存者海洋。简陋的临时板房密密麻麻,脏污的帐篷见缝插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如同工蚁般在狭窄泥泞的通道间穿行,眼神大多麻木,间或闪过一丝警惕或贪婪。
与“零局”内部那种高度秩序化、冰冷严整的氛围相比,这里简直是沸腾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混沌汤锅。
“他们就这么放我们走了?”苏婉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陈星云的衣袖。她身上套着零局提供的宽松灰色病号服,外面裹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旧外套,看起来依旧单薄,但眼神深处那缕经历了废墟血火淬炼的坚韧,并未被这几日的“治疗”和“观察”磨灭。
“不是放,是‘释放观察’。”陈星云纠正道,声音同样低沉。他换上了一套半旧的迷彩作战服,是零局给的“物资”,料子结实,但显然被很多人穿过,带着洗不掉的硝烟和汗味。他的感官如同绷紧的弦,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暗中打量他们的目光,远处帐篷里压抑的争吵,板房间飘出的可疑烟雾气味,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驳杂而微弱的能量波动。与零局内部那种经过“净化”和“屏蔽”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各种“不洁”的、来自不同源头的气息。“我们身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磐石’基地的线索,我们‘自然觉醒’的过程数据,或许还有对付柳氏的价值。但我们还不够‘听话’,不够‘可控’。把我们扔进这个大染缸,既能观察我们在混乱环境下的‘自然反应’,也能让别的‘东西’来磨掉我们的棱角,或者……逼我们做出选择。”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块来自废墟电台的、指向“磐石”基地的淡蓝色晶体已经被零局“暂时保管研究”,美其名曰“定位与风险评估”。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皱巴巴的、盖着模糊红章的“临时身份卡”,以及一小袋“安置点通用积分”——在这个幸存者聚集区里,这就是货币,是食物、饮水、信息和安全的凭证,少得可怜。
两人如同两滴水汇入泥泞的洪流,立刻被拥挤的人潮裹挟。各种声浪扑面而来。
“……‘铁壁兄弟会’招人啦!力气大、敢拼命的优先!管饱!有固定营地!对付小股活尸和变异犬有经验者,待遇从优!”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光头汉子站在一个破木箱上吆喝,身边围着几个同样体格魁梧、手持简陋铁棍和砍刀的汉子,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路过的人。
“‘灵语者互助会’晚间冥想聚会,探寻内心之光,安抚灾变创伤,寻找灵魂共鸣的伙伴……请相信,觉醒的奥秘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声音温和,向几个神情恍惚的幸存者分发着印有奇怪符号的简陋纸片。
角落里,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块颜色晦暗的矿石、几株晒干的怪异植物、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看不出用途的小零件。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低了声音对蹲在面前的顾客嘀咕:“……刚淘换来的‘能量结晶’碎片,西边废墟里摸出来的,虽然驳杂,但引火、给某些小玩意儿供能顶用!还有这个,‘腐烂沼泽’边上采的‘昏睡草’,研磨成粉,嘿嘿,药用价值高……价钱嘛,好商量,看您也是个识货的……”
更远处,一栋相对完整的破败小楼前,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猎人酒馆”。里面传出喧闹的吵嚷声、劣质酒精的气味,以及偶尔爆发出的、饱含愤怒或得意的粗野大笑。
陈星云拉着苏婉,尽量避开人群密集处,贴着板房的边缘行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招揽人手的“兄弟会”、“互助会”,掠过那些做着小本买卖的摊贩,耳朵捕捉着破碎的信息流。
“……听说了吗?东边三十里那个旧粮仓,被一伙自称‘血镰’的家伙占了,领头的是个能把手变成金属刀锋的狠人,专门劫掠过往的小队,凶得很……”
“‘白塔’的人昨天又来了,穿得人模狗样,说要招募‘有潜力的精神感知者’,开价倒是不低,但听说进去的人,好多后来都神神叨叨的……”
“‘零点公会’发布了一个搜集任务,西边地铁隧道深处可能有战前医疗物资储存点,报酬是积分和一把制式手枪!不过那隧道里听说有喜欢阴暗的变异体出没……”
“‘救世福音会’又在广场布道了,说什么‘大灾变是神明净化,唯有信仰方可获得新能力,进入新世界’,还当场演示了‘圣水治病’,我瞅着那病恹恹的家伙喝了水,脸色的确红润了点,邪门……”
“‘不鸽盟’?哈,那帮逗比!盟主自称能跟鸽子沟通,上次组织人去清理广场变异鸽子,结果被鸽粪糊了一身,差点被鸽子叼走眼睛,笑死个人……”
信息杂乱,真假难辨,却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景:在零局这个试图维持秩序和掌控的庞然大物之外,失去了旧有社会规则束缚的废墟世界里,各种各样基于力量、利益、理念或纯粹生存需求而聚合起来的异能者组织,正如野草般疯长。有的粗糙直接,崇尚弱肉强食;有的披着温情或神圣的外衣,内里可能包藏祸心;有的则荒诞滑稽,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这就是他们现在必须面对的世界。一个异能者开始崭露头角、划分势力范围的“江湖”。
“我们需要信息,关于‘磐石’基地,关于柳氏,关于零局的真实意图,关于外面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陈星云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堆满建筑垃圾的角落里停下,对苏婉低声道,“零局给的那点官方简报,都是过滤过的。真正有用的东西,得从这些‘江湖’里淘换。”
苏婉点点头,她也在努力适应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她闭了闭眼,尝试着像在废墟中那样,去感受周围物品的“共鸣”。但这里物品太多、太杂,信息流混乱不堪,让她很快感到头晕目眩。“这里……太‘吵’了。”她蹙眉道。
“慢慢来,先找相对固定的‘信息节点’。”陈星云目光投向那个喧闹的“猎人酒馆”。这种地方通常是消息的集散地,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危险,但可能藏着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用少量积分,在酒馆角落换了一张油腻腻的小桌和两杯看不出原料的浑浊液体。酒馆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充斥着汗臭、酒气和荷尔蒙的味道。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这里:满身伤疤、带着戾气的壮汉;眼神躲闪、低声交谈的密谋者;穿着暴露、周旋在男人中间换取情报或资源的女人;独自啜饮、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独行客……
陈星云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刺客的冷静让他能摒除大部分干扰,捕捉着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碎片。
“……零局最近巡逻队出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
“‘铁壁’和‘血镰’在旧工业区那边干了一架,为了一个小型发电机,死了七八个,‘铁壁’吃了点亏,正招兵买马准备报复……”
“南边‘腐烂沼泽’范围又扩大了,里面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怪,昨天‘零点公会’一个小队进去,只回来半个,吓得屁滚尿流……”
“听说‘白塔’背后有战前大公司的影子,他们在搜集一种特殊的‘脑波活跃者’……”
“救世福音会那个圣女,啧啧,真水灵,据说能让信徒伤口快速愈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少做梦了,那种能力,代价能小?我看那教会邪性得很……”
陈星云正凝神听着,一个矮胖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凑到了他们桌边。这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多处补丁的西装,头发油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
“两位,面生啊,新来的?”胖子搓着手,自来熟地坐下,也不管陈星云冷淡的眼神,“我叫钱满仓,朋友们给面子,叫我一声‘钱串子’。看两位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逃难来的,是不是……有点‘特别’的门道?”他压低声音,眼神在陈星云和苏婉身上逡巡。
陈星云不动声色:“我们只是路过,找点活干,混口饭吃。”
“明白,明白!”钱串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世道,谁还没点秘密。不过两位,光靠找零活,可攒不够去更安全大据点的路费,也换不来好家伙。”他贼兮兮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儿,有点‘特别’的门路。看两位是明白人,有没有兴趣……接点‘私活’?”
“什么私活?”苏婉忍不住问了一句。
钱串子眼睛一亮,凑近些:“C区边缘,有个老矿坑,战前废弃的。最近听说里面出了点‘好东西’,不是矿石,是……别的东西。有几个小团伙摸进去,都没出来。但根据最后传出来的零星消息,里面可能有点‘技术遗产’,或者……‘能量富集物’。风险是大了点,但要是能弄出来一点,黑市上,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够你们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或者换点真正保命的装备。”
陈星云心中冷笑,这种听起来高风险高回报的“私活”,多半是坑。不是矿坑里真有极其危险的东西,就是这胖子本身不怀好意,想找人当探路炮灰。他正要拒绝,忽然,坐在他旁边的苏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陈星云立刻察觉,看向苏婉。苏婉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声说:“他……他身上有东西……感觉很不好……像……像柳氏实验室里那种……但很淡,很混杂。”
陈星云眼神一凝。柳氏实验室?那种混乱污秽的能量残留?
钱串子见他们沉默,以为心动,继续加码:“不瞒二位,这消息知道的人还不多。我钱串子别的不敢说,消息绝对灵通,信誉也有保障。怎么样?合作一把?我出消息和部分装备支持,你们出力,收获三七分,你们七!”
陈星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钱串子:“钱老板消息确实灵通。不过,我们初来乍到,还想多看看。至于矿坑的事……”他顿了顿,注意到钱串子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和阴鸷,“我们考虑考虑。”
钱串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强求,站起身:“行,两位慢慢考虑。想通了,随时来这边找我,我常在这一带活动。”他留下一个模糊的地址区域,晃晃悠悠地走向另一桌,继续寻找“肥羊”。
“为什么拒绝?他可能真知道什么。”苏婉等钱串子走远,才低声问。
“太主动,太急切。”陈星云端起那杯浑浊的液体,在鼻尖晃了晃,没喝,“而且你说他身上的感觉……柳氏的能量残留,哪怕很淡,也说明他跟柳氏,或者跟柳氏实验的‘副产品’有过接触。这种人,离远点好。”
他刚说完,酒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前佩戴着一个简洁白色高塔徽记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神色冷峻,动作干练,与酒馆内粗野的氛围格格不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但他眼神扫过酒馆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许多嘈杂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白塔’的人……”有人低声嘀咕。
“‘塔尖’的巡查使?他们来这破地方干嘛?”
戴眼镜的男人目光在酒馆内扫视一圈,最后,竟然径直朝着陈星云和苏婉这一桌走了过来。
酒馆内不少目光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