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磐石”基地还有三十公里时，陈星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或者说，来对了“不对”的地方。
苏婉趴在一处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水塔上，用从储藏室翻出来的军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她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抖。陈星云伏在她身边，没有用望远镜，只是眯起眼，用那种在废墟中觉醒的、他私下称之为“真视之眼”的能力观察着。
视野拉伸、聚焦，穿透冬日稀薄的晨雾和远处山峦的轮廓。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隐蔽的军事基地，而是一座……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
占地超过二十平方公里的山谷平原被三重目测超过十五米高的复合装甲墙包围，墙顶上密密麻麻的自动炮塔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隔数百米就有一座像是放大了数倍的雷达天线般的不明装置在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纹路。墙内，数以百计的大小建筑鳞次栉比，中央区域数座金字塔状的巨型结构尤其显眼，其顶端似乎有某种力场发生器，扭曲着上方一小片天空的光线，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穹顶轮廓。
但这并非最震撼的。
在基地外围广阔的集结区域，此刻正汇聚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由重型运载车、改装装甲车、甚至还有几辆涂着数码迷彩、造型科幻的主战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正沿着数条临时拓宽的道路，轰鸣着驶入基地各个巨大的闸门。天空中，不是一架两架，而是成群结队的旋翼机和垂直起降飞行器呼啸往来，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更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更多车辆和人员正在赶来。
这规模，早已超出了普通避难所甚至大型军事基地的范畴。
“这……这是要打仗？”苏婉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跟谁打？柳氏？还是……那些声音里说的‘怪物’？”
陈星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真视之眼”扫过那些车辆和人员。他看到的不只是统一的军服和制式装备，还有很多“杂牌军”。
一些车辆上涂着古怪的符号——阴阳鱼、佛门卍字、道教的太极图，甚至还有西方风格的魔法阵和克苏鲁式的触手图案，有些涂装明显是新喷上去的，颜料还没干透。车上下来的也并非全是军人，有穿着道袍鹤氅、背剑负箧的道士；有身披袈裟、手持禅杖或戒刀的僧人；有作现代打扮却气质迥异、身边跟着形貌奇特生物的男女；甚至还有一小队人穿着类似游戏spy的盔甲，手持看起来绝非道具的武器，正与基地门口的卫兵交涉。
而在基地内更广阔的训练场上，他能“看”到更惊人的景象：有人在不借助任何设备的情况下，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流或火焰；有人在测试某种能量武器，光束击穿靶标后在地上犁出焦黑的沟壑；还有人似乎在练习……召唤？几个模糊的、散发着非人气息的轮廓一闪而逝。
游戏技能？现实异能？还是某种……从未公开过的古老传承？
陈星云的心脏沉甸甸地跳动。那块从电台残骸里取出的、至今仍在他口袋里散发着微弱温热的晶体，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它指引他们来的，不是什么最后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庞大的、正在疯狂集结的战争机器核心。
“进去。”陈星云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要面对什么，这里至少看起来……有力量。总比在外面当孤魂野鬼强。”
他们混在最后一波入城的车流中，徒步靠近基地。离得越近，那种迫人的气势和混杂着机油、臭氧、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波动的复杂气息就越发浓烈。巨大的闸门前排着长队，人员车辆在接受严格检查。检查点不止有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士兵，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或类似科研制服的人拿着古怪的仪器对每个人进行扫描，仪器不时发出嘀嘀的响声。
轮到陈星云和苏婉时，士兵的目光在他们破烂的衣物、背后的突击步枪和明显疲惫不堪却异常警惕的脸上扫过，例行公事地盘问。
“姓名，来源地，有无特殊能力或遭遇异常事件经历？”
“陈星云，苏婉。从东边的废墟战场逃出来的。”陈星云斟酌着词句，“我们……听到过一个求救信号，关于‘磐石’基地。”
士兵记录着，头也不抬：“信号内容？”
陈星云犹豫了一下，选择性地说了：“关于‘海市’、‘花城’的混乱，还有……‘罗格营地’的求救。”
士兵记录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了陈星云一眼，随即按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肩章样式奇特的中年军官快步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陈星云和苏婉，目光尤其在陈星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两位，请跟我来。常规检查继续。”军官的语气不容置疑，侧身做了个手势。
陈星云和苏婉对视一眼，握紧了背包带，跟了上去。他们没有进入主闸门，而是被带到旁边一个侧门，经过一条明亮的、有着严格消毒程序的通道，最终进入一个宽敞但陈设简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点和符号，其中一些区域闪烁着刺眼的红色。
军官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我是基地对外联络处的李少校。你们说听到了包含‘罗格营地’信息的求救信号？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时间，频率，其他内容。”
陈星云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储藏室里那混乱信息流中关于“罗格营地”的部分尽可能准确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沉沦魔、自爆蝙蝠、火墙法师等细节。
李少校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调出桌面上的一块屏幕，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模糊的、似乎是卫星或高空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山区地形，但某些区域覆盖着不自然的、仿佛燃烧过的焦黑色，还有一些微小的人形或非人形物体的轮廓。
“你们听到的，很可能是真实的。”李少校关掉屏幕，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三天前，我国西北‘昆仑’自然保护区边缘，数个村庄和一处边防哨所失去联系。随后派遣的无人机传回了……类似你们描述的景象。当地出现了不应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生物，以及……一些似乎掌握了非常规力量的人类在与它们交战。我们内部将其暂命名为‘一号重叠区’，对应信息库中‘暗月世界’的罗格荒野区域。”
陈星云感觉喉咙发干：“游戏……真的和现实重叠了？”
“不止。”李少校摇头，“‘海市’方向监测到大规模精神污染和物理畸变，符合古老档案中记载的某些‘深海崇拜’特征；‘花城’荔湾广场区域空间参数异常，疑似与‘幽冥’概念产生交互；此外，全球超过十七个地点报告了类似现象，表现形式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出现了‘规则侵蚀’和‘实体侵入’。柳氏集团的实验……可能只是一个诱因，或者催化剂，加速了某个早已存在的‘进程’。”
他顿了顿，看着陈星云：“你们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并且接收到那些信号，本身就不寻常。基地正在集结所有可用的力量，应对这场……或许可以称之为‘维度侵蚀战争’的危机。我们需要每一个有能力、有胆量的人。”
“集结力量，做什么？”苏婉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少校沉默了片刻，按动按钮，办公室一侧的墙壁变得透明，显示出外面庞大基地的一角，和远处更辽阔的、被冬日枯黄与灰暗色调覆盖的山野。
“找到源头，或者至少，关闭最危险的‘裂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根据目前情报分析，我国境内能量反应最强、侵蚀速度最快、潜在威胁等级最高的点，位于西南横断山脉深处，代号——‘深渊魔井’。我们有理由相信，那里是多个‘重叠现象’的汇聚点，也可能是……一切开始的源头之一。”
“你们要主动进攻那里？”陈星云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你们’，是‘我们’。”李少校纠正道，“七十二小时后，‘破晓’远征军将誓师出发，目标——深渊魔井。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人类文明能否存续的关键一搏。我们需要战士，需要侦察者，需要工程师，也需要……像你们这样，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可能已经触摸到‘另一边’规则的‘适应者’。”
他推过来两份电子板：“这是入伍志愿书。签署后，你们将接受全面体检、能力评估和基础培训，然后根据评估结果编入相应部队。当然，你们有权拒绝。拒绝的话，会被安排到后方安置区，那里相对安全，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钢铁洪流，“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陈星云接过电子板，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看向苏婉。苏婉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别的什么——那是在废墟中开枪杀敌后的冰冷，是感应到物资时的专注，也是此刻面对抉择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