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加入,”陈星云抬起头,直视李少校,“我希望能了解更详细的情报,关于‘深渊魔井’,关于柳氏,关于……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李少校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有价值的要求。只要通过评估,证明你们的价值,相应的权限和信息会逐步开放。现在,做决定吧。”
没有太多犹豫。外面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躲进所谓的“安全区”不过是苟延残喘。见识过废墟中的地狱,听过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哀嚎,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陈星云和苏婉分别在电子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确认指纹的瞬间,屏幕闪过绿色的光芒,一行字浮现:“欢迎加入‘破晓’。”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陈星云和苏婉生命中从未经历过的、高强度、高密度的七十二小时。
体检中心里,他们被各种从未见过的仪器扫描、检测、抽血、采样。陈星云的“真视之眼”能力在特定波段的灵能探测下无所遁形,被标记为“视觉系规则感知变异,评级B+,具备成长潜力”。苏婉的“资源共鸣”则让负责检测的灵能研究员大为惊讶,称之为“罕见的物质亲和与信息素读取复合能力,评级A-,战略辅助价值极高”。两人的身体数据、神经反应速度、甚至暗月世界带来的微弱能量回路都被记录在案。
能力评估场更像是一个超现实的训练场。陈星云需要在模拟的复杂环境(包括都市废墟、阴暗丛林、狭窄巷道)中,快速识别出隐藏的威胁(拟真陷阱、能量节点、甚至幻象),并用提供的各种武器(从冷兵器到能量枪械)进行应对。他的表现让观察的教官频频点头,尤其是在动态视觉和直觉闪避方面,远超常人。苏婉的测试则更“文静”一些,她需要从一大堆杂乱无章、真伪混杂的物资或信息载体中,快速找出最有价值或最危险的物品,甚至尝试对损坏的装备进行“安抚”和“引导”修复,成功率竟然不低。
基础培训则是填鸭式的灌输。他们被塞进了关于已知各类型“侵蚀实体”(从最低级的行尸、变异兽到更危险的灵体、规则扭曲物)的特点、弱点;关于“深渊魔井”周边可能的地形、气候及已知异常现象;关于远征军的基本编制、通信代码、应急流程;甚至还有简单的灵能护盾激发、基础符箓辨认、制式破魔弹药使用等应急课程。信息量巨大,两人只能囫囵吞枣,拼命记忆。
间隙里,他们也得以窥见这座基地以及正在集结的“破晓”远征军更多面貌。
基地分为多个区域:核心指挥研究区、常规部队驻扎整备区、异能者与传承者聚集的“特异区”、后勤保障区以及刚刚开辟的“盟军临时驻地”。他们被分配在“特异区”的边缘,这里的气氛远比常规部队区域古怪和嘈杂。
他们的邻居就堪称“群魔乱舞”。
左边营房住着一伙自称“龙虎山实习考察团”的道士,领头的张道长仙风道骨,说话慢条斯理,但陈星云亲眼看见他随手一记掌心雷把训练场一个标靶炸得粉碎,然后对着冒烟的焦坑摇头叹息“火候还是差了点”。这群道士每天早晚课雷打不动,香火味时不时飘过来,还热衷于用铜钱卜算吉凶,有一次算出陈星云“今日宜静不宜动,恐有血光之灾”,结果那天陈星云在训练中只是不小心擦破了点皮,被张道长郑重宣布“卦象精准,毫厘不差”,让陈星云哭笑不得。
右边则是一支小型“民间异常事件调查互助会”的成员,会长是个戴着厚厚眼镜、总捧着旧笔记本写写画画的中年大叔,成员五花八门,有能短暂催眠的保险推销员,有嗅觉异常灵敏的前调香师,还有一个声称能和电子设备“沟通”的网吧网管。他们热衷于交流各种都市传说和怪异见闻,并试图用“科学”(或者他们自认为的科学)去解释,经常和隔壁的道士们争论得面红耳赤。那位网管兄台有次试图“安抚”一台出了故障的饮水机,结果弄得整个营房跳闸,被后勤部长骂得狗血淋头。
更远处,还能看到穿着重甲、像是从中世纪穿越来的骑士在笨拙地学习使用自动步枪;有浑身纹满符文的壮汉在太阳下暴晒,说是“汲取阳气”;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洛丽塔裙子、却背着巨大镰刀或法杖的少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魔力共鸣频率”。
官方力量同样深不可测。除了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到牙齿的特种部队,还有一支代号“潜龙”的秘密部队,成员个个气息内敛,眼神锐利,训练时展现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技巧匪夷所思,据说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基因优化,并配备了最新式的单兵外骨骼和定向能武器。科研部门更是不断推出各种新玩意儿:能够暂时干扰灵体存在的“驱灵手雷”、可以增强冷兵器对异常生物杀伤力的“破魔涂层”、甚至还有处于试验阶段的“个人用微型规则稳定器”。
陈星云和苏婉在这些奇人异士和高科技装备中间,显得平平无奇,却又因为他们是罕见的“夫妻档”且能力互补,受到了一些关注。张道长某次溜达过来,捋着胡须打量了陈星云半天,冒出一句:“小友目蕴神光,观事入微,然煞气缠身,心绪驳杂,长此以往,恐伤神魂。我这有清心符一张,成本价,要不要?”让陈星云无语凝噎。互助会的大叔则对苏婉的能力很感兴趣,试图用“集体潜意识共鸣理论”来解释,被苏婉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她实在不想自己的脑袋里再多一堆奇怪的理论。
紧张的准备中也有令人心安的短暂温情。分配给他们的是一个狭小但干净的双人间。深夜,当一天的训练和喧闹结束,两人挤在小小的床上,苏婉会靠在陈星云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真实的体温和存在。他们很少说话,只是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有时候,亲吻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恐惧,激烈而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彼此还活着的仪式。汗水与喘息之后,是无边的疲惫和相拥入眠。
出发前倒数第二天的晚上,李少校再次召见了他们,这次是在一间保密等级更高的简报室。
电子沙盘上,立体投影显示出西南横断山脉的复杂地形,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漩涡状标记位于山脉最深处。
“深渊魔井。”李少校用光笔点着那个标记,“目前已知最危险的‘主裂隙’之一。侦察机无法靠近其核心十公里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失效,派遣的三支精锐侦察小队……只有最后一支传回了断续信息。”
他播放了一段极度扭曲模糊的视频。画面晃动剧烈,充斥着雪花和干扰条纹,只能勉强看到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紫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巨大狰狞的轮廓移动,地面不是岩石,而是某种蠕动的、类似血肉或沥青的诡异物质。视频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和绝望的低语:“……井在呼吸……它在看着我们……不是实体……是规则本身在腐烂……撤……快撤……”随后是剧烈的爆炸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视频结束,简报室里一片寂静。
“柳氏集团,”李少校切换画面,出现了柳东来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定格图像,脸上的笑容此刻看来无比诡异,“他们很早就通过某些渠道,获知了‘维度侵蚀’的部分真相。他们的‘现实防御科技’和‘游戏内资源点’投资,本质上是在利用这场危机,试图提前掌握新规则下的主导权,甚至……可能与某些侵蚀源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合作’或‘交易’。你们在实验室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向陈星云和苏婉:“你们的能力,在远征中会很有用。陈星云,你的‘真视之眼’或许能提前发现魔井区域的隐藏陷阱和规则扭曲点。苏婉,你的‘资源共鸣’在极端环境下寻找补给、分辨危险物品、甚至与某些‘有主’的异常物品沟通方面,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你们将被编入‘前进侦察与资源保障联队’,直属指挥部,必要时配属给主力突击分队。”
他递过来两个密封的金属箱。“这是你们的制式装备补充。出发前最后一天,进行最终适应性合练。记住,深渊魔井不是游戏副本,没有复活点。祝你们好运。”
回到营房,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两套根据他们体型调整的、带有一定防刺防割和能量缓冲功能的灰色作战服,一个多功能战术头盔(集成通讯、夜视、简易环境分析等功能),一把新型号的紧凑型能量步枪(比陈星云之前用的那把威力更大,续航更长),一把高频振动匕首,若干基础补给和医疗包。此外,还有两个特别的附件:陈星云得到一个类似单眼罩的增强现实显示仪,能与他的“真视之眼”能力初步结合,提供数据辅助和标记共享;苏婉则得到一个腕带式多功能扫描仪,能放大和细化她的“共鸣”感知,并进行初步分析记录。
装备很精良,但捧着它们,陈星云和苏婉心中没有丝毫兴奋,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的预感。
最后一天,适应性合练在基地最大的综合模拟训练场进行。参与的是所有即将参与远征的“特异”力量单位和部分“潜龙”部队尖兵。模拟环境被设定为高能量干扰、复杂地形、混合实体攻击的极端状况。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道士们的雷法威力巨大但容易误伤友军,骑士老爷的冲锋势不可挡但转弯困难,互助会成员的辅助能力时灵时不灵,“潜龙”的战士虽然个人素质超群,但对如何与这些“怪咖”配合显然也缺乏经验。咒语声、枪炮声、爆炸声、惊呼声、抱怨声响成一片。
陈星云和苏婉被编入一个小型混编侦察队。陈星云利用“真视之眼”和AR辅助,成功引导小队避开了数个模拟的隐蔽能量陷阱和幻象区,并标记出两个模拟的“侵蚀节点”弱点。苏婉则在一次“补给断绝”情境下,凭借强化后的扫描仪,从一堆模拟的废墟垃圾中,准确找出了唯一一箱还能用的能量电池和两包未被污染的应急口粮,并“感觉”到了一件模拟的“被诅咒物品”所散发出的危险“排斥”信号,及时提醒队友远离。
他们的表现沉稳有效,赢得了临时小队队长——一位“潜龙”部队的冷面军士长的微微点头。训练结束后,张道长溜达过来,拍了拍陈星云的肩膀:“小夫妻配合不错,有点阴阳相济的意思。不过此行大凶,切记心存一念光明,勿被煞气反噬。”互助会的大叔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苏女士的感知模式非常独特,如果能配合我的信息熵变理论建立模型,或许能提高预测准确率……”话音未落就被军士长一个眼神瞪走了。
入夜,基地的气氛达到了一种肃穆而悲壮的顶点。所有灯光调至最低,但各处营房却无人早睡。隐约能听到检查装备的细碎声响、低声的交谈、压抑的咳嗽,甚至还有诵经声和祈祷的低语。
陈星云和苏婉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装备,将必需品放入随身战术包。他们相拥站在狭小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黑暗中基地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仿佛择人而噬的群山轮廓。
“怕吗?”陈星云低声问。
苏婉将脸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怕。但更怕……失去你,或者,失去之后活着的意义。”
陈星云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啊,怕,但无处可退。从误入暗月世界,到卷入柳氏阴谋,再到见证世界崩塌,他们一直被命运推着走。但这一次,或许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走向风暴的中心。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么伟大的理由。
只是为了彼此,为了那在废墟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活下去的念头。
远处,集结的号角,低沉地响起,穿透寒冷的夜雾,回荡在钢铁基地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