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的地下广场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过,却又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呜咽。
陈星云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边缘,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这里聚集了磐石基地能抽调出的所有精锐,以及从周边残存据点响应召唤而来的战士们。粗粗望去,竟有三百余人——在这个人口锐减九成以上的末世,这已是难得的大规模集结。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液、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人们按照所属势力自然地分成几个区域:磐石基地的正规军穿着修补过的旧式作战服,站得笔直如松;来自周边幸存者据点的“野路子”们装备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拿着自制长矛和弓箭,但眼神里透着刀头舔血的狠劲;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一小撮约二十人——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身上的装备明显精良得多,从能量步枪到外骨骼辅助装置一应俱全,胸前无一例外佩戴着那枚熟悉的柳叶徽记。
柳氏的人也来了。
陈星云的视线与那支小队领头的中年人对上。对方留着精干的短发,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疤痕,正是柳氏“清道夫”部队的二号人物,代号“铁壁”的李振国。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振国微微点头,表情肃穆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紧张了?”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陈星云侧过脸,看到她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高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员数据、装备清单和物资调配表。她穿着合身的深灰色战术服——这是磐石基地后勤部根据她的身材连夜改出来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三天前那场“共鸣超载”留下的苍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
“有点。”陈星云坦承,目光扫过台下,“这么多人把命交到我们手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柳氏的人真的可信?”
“王司令亲自作保。”苏婉也压低声音,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李振国的档案,“李振国,前‘雪豹’突击队副队长,六年前因违抗‘不必要’的撤退命令、强行带队救出被困的平民而被强制退役。后加入柳氏安全部门,但档案显示他曾三次拒绝参与柳东来亲自下令的‘灰色行动’。王司令说,这个人有他自己的底线。”
“底线?”陈星云扯了扯嘴角,“在柳氏那种地方?”
“所以更需要警惕。”苏婉收起平板,目光落在李振国腰间那把明显改装过的重型手枪上,“但至少现在,目标一致。远渊魔井的威胁,已经超出了任何私人恩怨的范畴。”
她说的没错。过去三天,从各个渠道汇总来的情报越来越触目惊心:以远渊魔井为中心,方圆两百公里内的所有电子信号正在被一种规律的、类似心跳的脉冲波持续干扰;七个前往侦查的小队只有两个带着残缺不全的影像资料回来,画面里那些蠕动的阴影和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让最资深的分析员都感到生理性不适;更糟糕的是,磐石基地外围的巡逻队已经三次遭遇了从魔井方向“渗”出来的怪物——不是暗月世界的已知品种,而是某种更加混沌、扭曲,仿佛多个物种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造物。
基地的研究员们私下给了它们一个代号:“缝合怪”。
“诸位!”
高台中央,王司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低沉而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嘈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军人今天穿上了笔挺的旧式将官常服,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他站在那儿,就像这座基地的名字一样,是一块历经风雨却未曾动摇的磐石。
全场肃立。
“客套话,漂亮话,我们今天就不说了。”王司令的开场白直接得近乎粗粝,“把大家从各自的防区、各自的避难所叫到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在我们的东边,三百二十公里处,有个东西正在长大。它吃信号,吃土地,吃活物,而且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他背后的巨大屏幕亮起,播放起那些残缺的侦查画面:扭曲蠕动的黑暗、一闪而过的非人肢体、地面开裂渗出的粘稠黑液……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我们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远渊魔井’。”王司令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次日常巡逻,“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去两周,它的影响范围扩大了百分之四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它的‘心跳’就会覆盖磐石基地的外围防御圈。到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我们就没有任何缓冲地带了。要么被它慢慢消化,要么趁现在还能动弹,去把它的心脏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跳。”
一阵死寂。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野路子”方阵里响起:“司令,咱听懂了。是要干它娘的。可怎么干?就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什?”说话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猎人,背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
“问得好。”王司令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具体怎么干,让专业人士来说。陈星云,苏婉。”
聚光灯打在了两人身上。陈星云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带着质疑、期待、审视、好奇……他深吸一口气,和苏婉并肩走到台前。
苏婉率先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是苏婉,负责本次远征行动的后勤规划与资源调配。在介绍作战计划前,请大家先了解三个基本事实。”
她背后的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幅动态的三维地图,以远渊魔井为中心,周围地形、已探明的怪物活动区域、信号干扰强度等数据层叠标注,清晰得令人发指。
“第一,魔井并非固定实体。根据能量读数分析,它存在至少三个活跃的‘相位核心’,在地底一定范围内规律移动。这意味着我们无法简单地用重火力轰击某个坐标了事。”
“第二,魔井周边环境已被深度扭曲。常规的方位辨识手段大概率失效,电子设备可靠性不足百分之三十。我们将主要依靠人力侦查和精神感知者引导。”
“第三,魔井本身具备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所有侦查小队都报告了不同程度的幻听、幻视和情绪失控。因此,所有参战人员必须强制佩戴最新型号的精神屏障发生器,并且以小队为单位,每隔四小时轮换休整,不得连续暴露在高污染环境下。”
她每说一点,台下就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已经开始检查自己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是不是所谓的“精神屏障发生器”。
“基于以上情况,”陈星云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苏婉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的人才有的冷硬质感,“远征队将分为三个梯队,交替推进。”
屏幕上的地图开始动态演示。
“第一梯队,先锋侦查组。由我直接带领,成员二十人,全部为高机动性、具备独立作战能力和一定精神抗性的精锐。任务是撕开外围怪物防线,建立前沿据点,并尽可能定位至少一个‘相位核心’的移动规律。”
“第二梯队,主力攻坚组。由李振国队长带领。”陈星云看向台下的李振国,对方再次微微颔首。“人数一百五十,配备最重型的火力平台和工程装备。任务是在先锋组建立的据点基础上,构筑稳固的前进基地,并为最终的核心攻击提供火力支援和防线保障。”
“第三梯队,战略支援组。由苏婉统筹,驻守磐石基地,负责远程情报分析、物资调度、伤员后送,以及在必要时……启动应急预案。”
他没有具体说明“应急预案”是什么,但在场的老兵们都从那个停顿里听出了某种决绝的意味。
“我们不强求所有人都理解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陈星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我要求所有人记住一点:这不是一次歼灭战,而是一次斩首行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魔井的核心,摧毁它。在这个过程中,保存自身有生力量与达成目标同等重要。我不接受无谓的牺牲,也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还能救的同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现在,有问题的可以提问。没有问题的,一小时后到装备处领取标准配给,并在自己所属的梯队名单上签字。签字,就意味着你自愿参加这次行动,知晓所有已知风险,并愿意服从指挥。”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提问开始了。
问题五花八门,从“精神屏障发生器会不会影响老子开枪的手感”到“如果被那种黑水喷到了该切掉还是该包扎”,从“柳氏提供的能量电池能不能和我们自己的设备通用”到“万一我死了,抚恤金是发罐头还是发子弹”。
陈星云和苏婉一一解答,王司令偶尔插话补充。气氛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有些……古怪的活跃。尤其是在某个来自北方据点的壮汉认真地问“能不能带自己腌的酸菜上路,听说那玩意儿消毒”时,台下甚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可以带。”苏婉面不改色地回答,手指在平板上记录,“但需密封包装,并经过后勤检疫。另外,个人携带的非制式食物补给,不计入标准配给额度。”
那壮汉满意地搓着手下去了。
趁着下一个提问者还没上前的间隙,陈星云微微偏头,对苏婉低语:“酸菜?”
“心理安慰剂有时比镇静剂管用。”苏婉也低声回道,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且他带来的样品我让实验室分析过,霉菌孢子含量确实低得不正常,可能真有某种抑菌成分。”
陈星云摇头,把笑意压下去。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关于“能不能带宠物(一只三条腿的土狗)”的问题被苏婉以“可以,但需自行承担其口粮与安全,且不得干扰作战”的答复解决后,王司令重新走到了台前。
“都没有问题了?好。”他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那么,我以磐石基地最高军事指挥官的身份,下达本次‘深渊斩首’行动的最终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