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最轻的小乔,又是初次有孕,难免显得有些羞涩与小心翼翼,她挨着姐姐大乔坐着。
姐妹俩不时低头细语,大乔以过来人的经验轻声安抚着妹妹,小乔则时而点头,时而轻抚腹部,脸上晕开淡淡的红霞,那是混合着忐忑与无限憧憬的少女娇羞。
凌云坐在众人环绕的中心,背靠着柔软的隐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无比喧闹又无比和谐、充满生命力的温馨画卷。
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含糊的牙牙学语声、偶尔因磕碰或争抢玩具而响起的短暂啼哭声。
女人们温柔的安抚低语、彼此间带着笑意的闲谈、对怀孕姐妹关切的询问叮咛;炭火在精铜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
还有窗外,所有这些声音、光影、气息交织缠绕在一起,氤氲升腾,于这纷乱扰攘的末世之中,奇迹般地构筑起一个坚实、温暖、充满希望的港湾,一个属于他凌云的,家的完整图景。
丰盛而寓意吉祥的年夜饭早已在别厅用过。
考虑到孕妇们的口味和孩子们娇嫩的脾胃,菜肴以清淡滋补、易于克化为主,但也少不了象征“年年有余”的蒸鱼、“团圆美满”的珍珠丸子、“步步高升”的年糕等几样年节必不可少的硬菜。
此刻饭毕,席面上碗碟已撤去,换上了各色时新瓜果、精巧点心、干果蜜饯,以及温在小火炉上的、甜香诱人的醪糟和红枣桂圆茶,供人随意取用。
守岁的时光在温暖与闲适中被缓缓拉长。孩子们精力旺盛的玩闹渐渐平息,年幼的如凌平、凌清等,早已在母亲或乳母怀中含着拇指沉入梦乡。
稍大些的如凌恒,也开始揉着眼睛,显露出困倦之意。
甄姜见状,便示意侍女们拿来早已备好的、用红绸包裹着的新岁衣裳,以及用鲜艳红绳串好的特制“吉祥通宝”压岁钱,按着长幼次序,一一分发给孩子们。
连尚在母亲腹中未曾谋面的孩儿,也各有份额,由她们的母亲含笑代为收好,寄托着最早的祝福。
凌恒作为长子,还额外得到了父亲凌云赏赐的一柄做工极其精致、镶着宝石却未开刃的小小木剑,乐得他顿时睡意全无。
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像模像样地比划起来,仿佛瞬间成了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子时将近,窗外传来的更鼓声变得清晰,仿佛在催促着旧岁的脚步,迎接着新年的晨光。
凌云见状,徐徐站起身,端起面前一只温润的白玉茶杯,目光沉静而温和地环视着屋内所有的家人。
“又是一年。” 他的声音在温暖静谧的室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这一年,我们共同经历了大疫的考验,携手渡过了难关;
我们收获了新的土地与忠诚的子民,基业得以巩固拓展;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个家,迎来了新的生命,孕育着新的希望。”
他的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依次照亮诸位夫人含笑的容颜,掠过孩子们或酣睡或懵懂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四位孕妇那洋溢着母爱光辉与期待的面容上。
“家,是最小的国;国,是千万个家。” 凌云缓缓道,语气诚挚。
“今夜,我们能在此安稳围坐,辞旧迎新,离不开前线将士的浴血戍守,离不开幕府诸位贤才的夙夜勤勉,也离不开幽并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辛勤耕耘与支持。
这些,凌云铭记于心。” 他话锋微转,目光更加柔和地看向他的妻子们。
“但今夜,在此刻,我只想对你们说,谢谢。谢谢你们愿意与我共担这乱世的风雨,谢谢你们为我生儿育女、绵延血脉,谢谢你们为我打理家业、安定后方。
是你们,让我无论在外经历多少艰难险阻、面对多少尔虞我诈,只要回到这里,总能找到一片足以卸下所有疲惫与防备的温暖港湾,获得重新出发的力量。”
他的视线又落向孩子们,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也谢谢你们,我的孩子们。你们的笑声,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你们的成长,是父亲眼中最美的风景。你们是希望,是未来,更是父亲为何而战、为何要坚持下去的最根本的动力。”
“在此除夕守岁、新旧交替之时,我衷心祈愿: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平安。
愿在座的每一位,我的妻子们,我的孩子们,都能健康、喜乐、顺遂。
愿我们所有的孩子,无论已出生或即将降临,皆能平安长大,一世无忧。” 言毕,凌云将杯中温热的香茶,仰头一饮而尽。
“愿夫君(父亲)身体安康,诸事顺遂!”
女人们齐声回应,声音虽轻柔,却汇聚着一股真挚而强大的情感暖流。
连那些懵懂醒着的孩子,也被母亲们轻声教导着,用含糊不清的童音,努力说出“爹爹新年好”之类的吉祥话语,更添无限温情。
“咚——咚——咚——”
子时的钟鼓声,终于穿透夜色,清晰而浑厚地传来,宣告着旧岁正式辞去,新的一年翩然而至。
房间内,炭火依旧静静地散发着暖意,偶有火星轻爆。
玩闹了一夜的孩子们早已抵抗不住睡意,沉入甜甜的梦乡,被乳母和侍女们小心地用厚软的锦被包裹好,安置在温暖的角落。
几位孕妇也显出了倦容,在贴身侍女的细心服侍下,寻了最舒适的位置,缓缓躺下歇息。
甄姜、来莺儿等人低声安排着守夜轮值、照看火烛等琐事,而后自己也各自寻了地方,或倚或卧,闭目假寐。
凌云依旧靠坐在墙边的隐囊上,没有立刻躺下。
他静静地望着满室安睡的家人,望着妻子们恬静的睡颜,孩子们无邪的睡姿,听着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彻骨髓的宁静感与充盈感,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漫过他的心田。
窗外,北地腊月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起细雪,扑打着窗棂;更远处,或许真如他所预判的那般,正在酝酿着明年开春后诸侯讨董的惊天战事。
前路注定还有无数的激流险滩、明枪暗箭。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被温暖与爱意浸透的榻榻米房里。
在旧岁与新年的交界线上,他确凿无疑地拥有着这份人间最珍贵的“当下”,以及由这份“当下”所孕育、所指向的,无比值得他去拼搏、去守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