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接过,却没抽,只拿在手里摩挲着:“老三,你说,要是当年咱们真跟着那白莲教的妖人反了,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王三一愣,挠挠头:“那还用说,要么死在哪个山沟里,要么被龙鳞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哪像现在,有吃有喝,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头儿,不瞒你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当年差点就……就后怕。要不是陛下……”
“是啊,要不是陛下。”李自成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他眼中,灼灼生辉。
傍晚回家,韩金儿果然温了黄酒,还炒了一碟花生米。李自成洗了手,在堂屋坐下,自斟一杯,慢慢啜饮。儿子在灯下描红,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日省里来了人,要调我去西安做官。”李自成忽然开口。
韩金儿手一颤,针扎了手指,渗出血珠。她忙把手指含在嘴里,抬头看丈夫,眼中神色复杂——有惊喜,有不舍,有茫然。
“你……答应了?”
“我推了。”
韩金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推了也好。西安虽好,到底不是家。咱们在这儿有房有地,驿站的兄弟们都熟,去了西安,人生地不熟的……”她顿了顿,“就是……就是可惜了前程。从六品呢。”
李自成笑了,握住妻子的手:“前程?我现在就是前程。陛下给的这条前程,我走得很踏实。去西安,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官;留在米脂,是守着陛下交给我的这份基业。
金儿,你信不信,只要咱们把米脂驿经营成天下第一驿,这份功劳,不比在西安当个闲差强?”
韩金儿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忽然就安心了。她重重点头:“我信。你说留,咱们就留。你在哪儿,我和业儿就在哪儿。”
七岁的李弘业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爹,西安好玩吗?”
“好玩,有大雁塔,有钟鼓楼,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李自成把儿子抱到膝上。
“那咱们不去可惜了。”
“不可惜。”李自成摸着儿子的头,“爹在这儿,能把咱们米脂也变得好玩。等开春,爹在驿站后面辟块地,建个园子,种上花,挖个池塘养鱼。再请个说书先生,每月初一十五来驿站说书,让过往的人都来听,好不好?”
“好!”小子拍手笑。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院落。鸡舍里的鸡偶尔咕咕两声,猪在圈里打着鼾。远处驿站的方向,隐约传来驿卒巡逻的脚步声,安稳而规律。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朱由校(朱啸)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王承恩忙递上热毛巾。
“陛下,陕西布政使司呈报,拟擢升米脂驿丞李自成为驿政革新所提举,其人固辞,愿留原任。布政使司拟为其加俸两级,旌表其功。”
朱啸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准了。”他放下毛巾,望向窗外明月,“另外,传朕口谕给陕西三司:李自成忠勤可嘉,特许其子李弘业成年后,入国子监读书。”
“遵旨。”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从陕西米脂到北京紫禁城,这千里之遥的驿路上,快马正奔驰着,传递着文书,转运着物资,连接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脉。
而在驿路的一个节点上,那个曾经差点被饥饿逼反的汉子,此刻正抱着儿子,和妻子说着家常。他守着陛下交给他的驿站,守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也守着自己曾经差点失去的一切。
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这家是陛下给的,这前程也是陛下给的。
李自成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无比平静。
够了,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