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不跟?”副千户声音发颤。
陆云翼沉默。他知道,跟上去,可能全军覆没;不跟,黑船随时可能开炮。
“跟。”他咬牙,“但传令各船:把龙旗升到最高。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大明的船。”
黑底金鳞旗旁,一面明黄龙旗在风暴中猛然展开,金线绣成的龙身在灰暗海天间熠熠生辉,即便在暴雨中也不减威严。
黑船似乎顿了顿。
但它继续引路。
船队跟着黑船,在风暴中向西航行两个时辰。天色渐暗时,前方出现岛屿轮廓。
不是金砂岛。
那是一座孤岛,岛上没有树木,只有黑色的岩石。岛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塔,塔顶燃烧着绿色火焰。
“鬼火……”有龙鳞卫低呼。
黑船在离岛一里处停下,缓缓调头,消失在暮色中。仿佛它的任务,只是引路。
陆云翼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岛上有人。”
石塔下,十几个黑袍人站立,仰头望着船队。他们身后,沙滩上摆着一幅巨大的图案——用白色贝壳拼成的新月环抱十字。
和吕家船帆上的家徽,一模一样。
“登岛。”陆云翼解下佩刀,换上一柄短铳,“我亲自去。二公子,你留守。”
“我跟你去。”朱存机也抓起短铳,“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云翼看他一眼,没反对。
小船放下,二十名龙鳞卫精锐随行。海浪依旧汹涌,短短一里路,划了半个时辰。
踏上沙滩时,天彻底黑了。只有塔顶的绿火,幽幽照着。
黑袍人没有动。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高鼻深目,胡须卷曲,是个阿拉伯人。但他说的是汉语,带着古怪的口音:
“陆云翼,陆炳的孙子。”
陆云翼按住铳柄:“你是何人?”
“你可以叫我伊斯玛仪。”阿拉伯人微笑,“蒲家的朋友,也是……陆家的故人。”
“故人?”
“嘉靖三十八年,你祖父陆炳,在泉州杀了我曾祖父。”伊斯玛仪笑容不变,“因为曾祖父帮蒲家藏了一批货——送往满剌加的货。”
陆云翼瞳孔微缩:“什么货?”
“《永乐大典》的抄本,十七箱。”伊斯玛仪轻声道,“蒲家想用它们,换荷兰人的战船。”
朱存机心头剧震。《永乐大典》!国之重器!
“所以你们是来报仇的?”陆云翼冷声。
“不,是来做交易的。”伊斯玛仪指向石塔,“塔里有你想要的东西——金砂岛的布防图,真的那份。陆文忠胃里的,是假的。”
“我凭什么信你?”
伊斯玛仪没有回答,反而望向海面:“你们升起了龙旗。很好,那面旗子,如今在海上,比任何火炮都管用。”
他顿了顿:“台湾海战,荷兰东印度公司十四艘战舰,对阵福建水师九艘铁甲舰。结果你们知道:荷兰人沉六艘、俘五艘,剩下三艘挂白旗逃回巴达维亚。从那天起,VOC在远东见了龙旗就躲。”
“那黑船为何不怕?”
“因为我们不是荷兰人。”伊斯玛仪转身,“跟我来,或者调头离开。但我建议你们看地图——金砂岛的荷兰炮台,布置得很精巧。”
陆云翼和朱存机对视一眼。
“去。”陆云翼低声,“留一半人在外,若一炷香内我们不出来……升起所有龙旗,发信号火箭。”
“信号火箭?这荒海……”
“陛下既然让郑家派舰暗中护卫,他们就在不远。”陆云翼说得肯定,“龙旗升起,他们必来。”
朱存机心中一震,这才明白陆云翼早知皇帝布置。
塔顶石室内,伊斯玛仪摊开真图。
陆云翼只看一眼,就倒吸凉气。
新月港不是简单的棱堡,而是一个完整的要塞群。十二门火炮的位置、射界、弹药库,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港口水下有暗桩、铁索,入口处布有水雷——荷兰人的新玩意儿。
“荷兰人帮蒲家布防,是想把金砂岛建成对抗大明的钉子。”伊斯玛仪道,“但大员(台湾)败得太惨,他们现在只想自保。所以——”
他指向地图一角:“荷兰商站和蒲家要塞之间,有条密道,是荷兰人偷偷修的,蒲家不知道。从这里进去,可以直取要塞中枢。”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陆云翼盯着他。
“因为蒲家背叛了盟约。”伊斯玛仪眼中闪过恨意,“他们答应,建国后分我们三岛。但现在,他们想独吞。”
“条件?”
“金砂岛地下金库,我们要三成。”伊斯玛仪直言,“另外,战后大明水师不得进入苏禄海以西——至少十年。”
陆云翼沉默片刻:“金库可以谈。海疆之事,需陛下圣裁。”
“那就先看诚意。”伊斯玛仪收起地图,“黑船会护送你们到金砂岛外三十里。至于荷兰人……看到龙旗,他们自己会乱。”
离开石塔时,朱存机回头看了一眼。
伊斯玛仪站在绿火下,黑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突然用阿拉伯语念了句什么,声音飘散在风里。
“他说什么?”朱存机问。
陆云翼脚步顿了顿:“‘真主至大,但龙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