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这路什么时候修的?”王守仁问。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春上修的。县里派的工,管饭,一天还给十五个铜元。”
“修了多久?”
“两个半月。”汉子抹把汗,“从咱们村,修到镇上,十里路。修完了,卖粮方便多了——以前土路,下雨就成泥塘,车都进不来。现在,粮贩的大车直接到村口收。”
王守仁蹲下,摸了摸路面:“这‘三合土’的方子,谁教的?”
“李水利。”汉子咧嘴笑,“就是县衙那个黑脸小官。他带人来的,教咱们怎么配比,怎么夯。还说,等明年水泥产量上来了,给咱们村道也铺上水泥——那玩意儿更结实,十年不坏!”
“李水利常来?”
“常来!”旁边一个后生插话,“修路时天天在,跟咱们一起挖土、夯地。晚上还教村里娃娃认字,就在祠堂里,点油灯教。”
王守仁起身,望向村里。村口果然有间新修的祠堂,青砖灰瓦,门上挂着“张家村蒙学堂”的木牌。正是午时,里面传出孩童的读书声。
他走过去,从窗口望进去。
二十多个孩童,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坐在简陋的木凳上。讲台上是个老童生,正教《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孩童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王守仁注意到,每个孩童面前都有一块小石板,一支石笔。黑板上方,贴着一张《湖广舆图》。
老童生看见窗外有人,出来拱手:“这位先生是……”
“过路的,听孩童读书,心中欢喜。”王守仁还礼,“这学堂,开了多久?”
“三个月。”老童生道,“是李水利张罗的。他说,朝廷有令,十五岁以下孩童都要识字。他找县里要了钱,修了祠堂,聘了老朽来教。娃娃的笔墨纸砚,都是他掏的腰包——其实也没多少钱,石板是河边捡的,石笔是石灰做的。”
“束修呢?”
“每月一块银元。”老童生苦笑,“李水利说,他俸禄八块银元,给老朽一块银元,剩下的……都贴补学堂和修堤了。”
王守仁沉默。
一个从九品小官,月俸八块银元,养自己都勉强,却要贴补学堂、修堤。
“村里人怎么看李水利?”
“好人!”老童生毫不犹豫,“以前县里来官,不是催粮就是催税。李水利来,是修路、教娃娃、治水。村里人都说,要是官都像他这样,日子就好过了。”
王守仁点点头,摸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窗台上:“给孩子们买些纸笔。”
“这……使不得!”老童生急道。
“使得。”王守仁转身离开,“告诉孩子们,好好念书。将来,像李水利那样,做个有用的官。”
走出村子时,夕阳西下。修路的村民收工了,扛着铁锹往家走,哼着乡野小调。
王守仁站在村口,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孩童们从学堂跑出来,嬉闹着回家。
这才是陛下要的天下。
路通了,粮卖了,娃娃有书读了,堤坝结实了。
可这样的好官,却要自己烧水泥,自己掏腰包办学堂,还要被上官克扣款项。
而那些坐在衙门里的……
王守仁握紧拳,对百户道:“回县城。今晚,我要看江陵县近五年所有水利、道路、学堂的账册。”
“御史,那些账册……恐怕早就被动了手脚。”
“那就看他们怎么动的手脚。”王守仁声音冰冷,“假账,也是账。假账里,能看出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