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贪腐,是杀人。
“你们……没向上举报?”
“举报过。”李实惨笑,“天启十五年,我们十七人联名,将举报信送到湖广布政使司。结果,三个月内,七人被调离水利岗位,五人‘丁忧’回乡,三人‘犯错’革职。剩下的两人……一个在监利县修堤时‘失足落水’,一个在黄州府‘突发急病’。”
他声音颤抖:“现在,十七个人,只剩下卑职一个,还在水利任上。”
王守仁睁开眼,盯着陈实:“所以,周文彬找你,你不止是拒了三百块银元,你是拒了一条活路。”
李实点头:“卑职若写了结状,就是背弃了那十六个同窗,背弃了那些被水淹死的百姓。卑职……宁可去夷陵,宁可被‘失足落水’,也不能写。”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收梆的声音,天快亮了。
“你不会去夷陵。”王守仁缓缓道,“也不会‘失足落水’,本官向你保证。”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这次不是密报,是奏折。他要将李实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奏报朝廷。附上那张手绘的水系图,附上那十六个名字,附上六十万银元的缺口,附上千条人命的血债。
写到一半,驿馆外传来喧哗。
百户毛镇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武昌府来人了。来了三十个衙役,持武昌知府手令,说要‘请’陈水利去府衙问话。”
“问什么话?”
“说李实‘私烧官窑,盗用公产’,要带回去审。”
王守仁笔锋不停:“告诉他们,李实现在是本官办案的重要人证,受本官保护。想带人,让武昌知府亲自来,持刑部或都察院文书。”
“是!”
百户毛镇转身出去。片刻后,外面传来争执声,但很快平息——龙鳞卫的刀,比衙役的棍,更有说服力。
王守仁写完奏折,封好,唤来另一名龙鳞卫宋铁牛:“这份奏折,走军驿,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告诉送信的人,若遇拦截,毁信自尽。”
“遵命!”
龙鳞卫宋铁牛揣好奏折,消失在晨雾中。
王守仁看向李实:“从现在起,你一步都不能离开驿馆,饭食、饮水,都要验过。”
李实重重点头:“谢王御史。”
“不必谢我。”王守仁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要谢,谢你自己,谢你那十六个同窗,谢那些还信着朝廷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湖广的天,该晴了。但在晴之前……恐怕还有一场更大的暴雨。”
十一月初五,武昌府。
湖广布政使司后堂,灯火通明。
布政使赵德昌坐在主位,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显是连日未睡好。下手坐着按察使、武昌知府、周文彬等一干要员。
“王守仁的奏折,昨天半夜进的京。”赵德昌声音沙哑,“走的是军驿,咱们截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