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凝重。
“奏折里……写了什么?”按察使小心翼翼问。
“写了什么?”赵德昌冷笑,“写了湖广水利六十万银元的亏空,写了五年三十七处溃堤,写了十六个‘消失’的水利官——还附了一张图,红点蓝点,清清楚楚!”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想砸,又忍住,重重放下:“周文彬!你不是说李实那个小吏,威逼利诱,总能搞定吗?怎么现在,他成了王守仁的刀?!”
周文彬冷汗涔涔:“下官……下官也没想到,那小子油盐不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武昌知府急道,“当务之急是,怎么堵住王守仁的嘴!他要是再查下去,宝钞案、粮草案,全得翻出来!”
赵德昌沉默良久,缓缓道:“王守仁……不能动,他是钦差,动了他,就是造反。”
“那怎么办?”
“动不了王守仁,就动他查案的基础。”赵德昌眼中闪过狠色,“李实不是人证吗?让他消失。那些账册、数据,全毁了。没有证据,王守仁就算告到御前,也是空口无凭。”
周文彬迟疑:“可李实在龙鳞卫手里……”
“龙鳞卫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赵德昌看向按察使,“你手底下,不是养着一批‘江湖人’吗?让他们去江陵。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按察使脸色微变:“这……风险太大。”
“风险大,还是掉脑袋风险大?”赵德昌盯着他,“宝钞案,你我都有份。粮草案,更是人人沾手。一旦事发,诛三族的罪!现在不拼,等王守仁把刀架到脖子上再拼?”
众人沉默。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良久,按察使缓缓点头:“下官……明白。”
“动作要快。”赵德昌起身,“王守仁的奏折已经进京,朝廷的反应,最多五天就会到,在这之前,必须把一切证据,全部抹掉。”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
赵德昌独坐堂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天启八年,陛下推行新政时,他以为又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没想到,这风刮了八年,越刮越猛,现在,要刮到他头上了。
“陛下……”他低声自语,“您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老臣,全逼死啊。”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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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六,夜,江陵驿馆。
李实坐在厢房里,就着油灯,在手册空白处写写画画,他在设计一个新式石灰窑——如果能提高水泥产量,明年春汛前,就能把江陵段的土堤全换成水泥堤。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水利,您的夜宵。”是驿卒的声音。
李实起身开门。驿卒端着托盘,上面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放桌上吧。”陈实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驿卒眼中凶光一闪,从托盘下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刺向李实后心!
但刀尖离李实还有三寸时,一只手从门后伸出,铁钳般抓住了驿卒的手腕!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
短刀落地,驿卒惨叫。龙鳞卫百户毛镇从门后闪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刀已架在颈上。
李实回过头,脸色煞白。
百户毛镇扯下驿卒的帽子,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根本不是驿卒。
“谁派你的?”百户毛镇声音冰冷。
那人咬牙不语。
百户毛镇刀锋一压,血痕立现:“说!”
“是……是武昌按察司……”那人嘶声道,“他们让我扮成驿卒,毒不死,就……就刺杀……”
话未说完,他嘴角忽然溢出黑血,头一歪,断了气——嘴里藏了毒。
百户毛镇脸色铁青,看向李实:“你没事吧?”
李实摇摇头,心还在狂跳。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如果刚才真喝了,现在死的,就是他了。
“他们……真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