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要杀你。”百户毛镇沉声道,“而是灭口,你死了,王御史的案就断了。”
他唤来两名龙鳞卫:“把尸体处理了,加派人手,屋顶、前后院,都布上暗哨,从此刻起,任何陌生人靠近驿馆这间厢房,格杀勿论!”
“是!”
龙鳞卫迅速行动。
李实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他以为自己不怕死,可当死亡真的擦肩而过时,那种寒意,还是从心里往外冒。
门被推开,王守仁快步走进来。
“受伤没有?”他上下打量李实。
“没。”李实起身,“大人,他们……”
“我知道了。”王守仁拍拍他肩膀,“他们越是要杀你,越说明你重要,说明你手里的东西,能要他们的命。”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本手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李实,”王守仁忽然道,“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武昌?”
李实一愣:“现在?”
“对,现在。”王守仁眼中闪着决然的光,“他们以为,我们会守在江陵,等朝廷旨意。我们就偏不——直接去武昌,去布政使司,去他们的老巢。”
“可……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王守仁转身,“他们已经动手了,第一次失败,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龙鳞卫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只有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阵脚,我们才有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我要去武昌,亲眼看看,那些每年贪掉六十万水利银的人,住着什么样的宅子,吃着什么样的饭,良心……会不会痛。”
李实看着王守仁,看着这位御史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火焰,忽然觉得,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卑职……跟您去。”
“好!”王守仁重重点头,“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我们走水路,顺江而下,天亮前就能到武昌。”
他走出房间,对百户毛镇道:“备船,要快船,留五人守驿馆,做我们还在的假象。其余人,全部上船。”
“大人,武昌那边恐怕……”
“恐怕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王守仁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钦差御史,什么叫代天巡狩!”
他从腰间拿出金牌——那是离京前,陛下亲赐的,刻着“如朕亲临”四字。
“持此金牌,沿途所有关卡、驿站、水师,都必须听令,敢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百户毛镇双手接过金牌,眼中闪过厉色:“遵命!”
半个时辰后,三艘快船悄然驶离江陵码头。
船上没有灯火,借着月色,顺流而下。江风凛冽,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王守仁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闯龙潭虎穴。
但他必须去。
为了李实这样的清流能活下去,为了那十六个“消失”的水利官,为了每年因溃堤死去的百姓,为了陛下那句“湖广熟,天下足”的承诺。
也为了,自己心中那点还未熄灭的火焰。
“大人,”李实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到了武昌,我们怎么做?”
王守仁望着远处隐约出现的武昌城灯火,缓缓道:
“敲登闻鼓,开布政使司衙门,当众查账。”
“他们不是要掩盖吗?我就把盖子彻底掀开。”
“让全武昌的百姓都看看,他们的父母官,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李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江流滚滚,向东而去。
船行如箭,刺破夜色。
前方,武昌城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清晰。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
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不是小小的江陵县。
是整个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