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药坊在城南,距布政使司只一街之隔。五开间门面,汉白玉台阶九级,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亮——这是按“省府级药坊”规制修的,耗银元五万枚。门楣上“武昌惠民药坊”六个泥金大字,是御笔拓印,气派得很。
可王守仁踏上台阶,目光落在门旁的价目牌上,脚步停了。
价牌是紫檀木雕的,泥金填字,考究。但上面写的价:
甘草——十文/两
柴胡——十五文/两
人参——五百文/两
牛黄——八百文/两
……
“十文?”王守仁伸手,指尖拂过价牌上那个“十”字,“陛下诏书明文:甘草利一成,售价一文一两。你这十文,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你湖广自定的规矩?”
药坊里冲出个白胖的中年主事,穿着绸衫,满脸堆笑:“御史明鉴!这是因近年来药材采买艰难,成本上涨,不得已……”
“成本上涨?”王守仁从怀中掏出另一本册子——是从皇家银行湖广分行调的药材采购流水,“天启十四年至十六年,甘草采购价从每担八块银元降到六块银元,降了两成半。你成本涨在何处?”
主事噎住了,冷汗涔涔。
王守仁不再理他,大步走进药坊。里面药柜高耸,药香浓。他径直走到甘草柜前,抓了一把——切片整齐,色黄润,是上等货。
“掌柜,称一两。”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手抖得厉害,勉强称好,用黄纸包了,双手递上。
王守仁却不接,摸出一枚铜元。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新铸的“天启通宝”铜元。正面“天启”二字楷书端庄,背面“一文”清晰,边缘有防伪的齿轮纹——天启十五年币制改革后推的辅币,一千文兑一块银元。
“当啷。”
铜元丢进柜台上的钱箱,声音清脆。
王守仁这才接过药包,转身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都看清了,一两上等甘草,一个铜元,从今往后,武昌城、湖广省,买药就这个价,谁多收你一文——”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凭此金牌,本官可先斩后奏。”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沸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被两个后生搀着挤到最前面,他咳得厉害,腰弯得像虾,嘴角有暗红的血丝,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指向药柜:
“大、大人……小老儿肺痨五年了,买不起药……这、这真是一文?”
王守仁走到他面前,将药包放进他手里:“老人家,这是一两甘草,一文钱。你咳嗽有痰,甘草可润肺化痰。从今天起,你天天来拿,天天一文。”
老农捧着药包,低头看着,又抬头看看王守仁,再看看那面金牌。忽然,他松开搀扶的后生,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响。
抬起头时,满脸是泪。
“青天……青天啊……”他哑着嗓子哭,“俺儿子前年咳血,俺去抓药,一副要五百文……俺把祖传的旱田卖了,才抓了十副……没治好,人没了,地也没了……”
哭声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周围百姓,有人抹泪,有人咬牙,更多人眼里,有了久未见的光。
王守仁扶起老农,对药坊所有伙计、对门外的赵德昌等官员、对全武昌的百姓,说:
“今日起,价牌重做。用朱砂写,贴在大门外。本官会派人每日巡查,谁敢改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