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金牌:
“以此金牌为令,斩。”
赵德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没出声,周文彬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王守仁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药坊。晨光大亮,照在他蟒袍的金线上,流动着光。他站在汉白玉台阶最高处,俯瞰长街上黑压压的人。
“父老乡亲——”
人群又静了。
“本官奉旨,要在湖广待一阵子。”王守仁声音缓了些,却更清晰,“我不只听药价,还要听粮价、听房价、听学费、听路桥、听河堤、听学堂、听工坊……陛下让我看的一切,我都会看。你们想说的一切,我都听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当众翻开第一页:
“现在,谁有冤,谁有苦,谁有话——上前来,说。”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瘦小的汉子第一个冲出来,扑跪在地,举起一张按满血指印的纸:
“大人!小的张阿牛,江夏县张家湾人!去年秋汛,河堤垮了,淹了十六户!县衙说发抚恤银,每人二块银元……可到现在,一文没见!这是全村联名状!”
紧接着,一个妇人哭着爬过来:“大人!民妇王周氏,家住武昌城西!男人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去惠民药铺抓药,掌柜说要‘方剂费’三块银元……民妇拿不出,男人伤口烂了,现在……”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出人群,虽然怕得发抖,却挺直脊背:
“学生武昌府学生员李墨言!敢问御史:朝廷拨付的‘助学银’,府学山长说被挪用修了知府的别院!学生寒窗十年,如今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此事可查否?!”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百姓如开闸的水,涌上前来。诉苦声、喊冤声、哭泣声,混成一片。龙鳞卫维持着秩序,书吏们飞快地记。
王守仁站在台阶上,听着,记着,金牌在手里握得发热。
赵德昌等官员被挤在人群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想上前,却被百姓有意无意地挡住——那些曾经畏惧他们的眼神,此刻有了种陌生的东西。
是希望。
王守仁最后看了一眼布政使司那高大的门楼,对百户毛镇低声道:
“派人守住药坊,今日起,药价一文,少收不可,多收一文——抓。”
“是。”
他走下台阶,百姓自动让道,走过赵德昌身边时,王守仁停了脚步,声音很轻,却让赵德昌浑身一颤:
“赵大人,这才第一味药。湖广的病,深着呢。”
说完,大步离去。
身后,老农还跪在药坊门口,捧着那包甘草,哭得像孩子。
晨光完全铺开,武昌城醒了。
王守仁走出长街时,回头望了一眼。
百姓还聚在那里,没有散。他们围着书吏,抢着说话,有人甚至爬上了药坊的窗台,只为让声音传得更远。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牌,又摸了摸那本刚写满三页的册子。
“陛下,”他对着北方,轻声说,“您要的民生实情,臣……开始看了。”
远处,长江的波涛声隐隐传来,沉闷,绵长,像这个古老帝国沉重的呼吸。
在这呼吸声里,一点星火,已在武昌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