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三十,午时三刻,京城永定门。
五辆四轮马车在龙鳞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京城的繁华景象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旗招展。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高声吆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骑马的锦衣公子谈笑风生,绿呢小轿在人群中穿梭……好一派太平盛世的画卷。
但王守仁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十日的进京路,遭遇七次袭击,折了六名龙鳞卫、三名内厂番役,伤者更众。那些死去的士兵,有的是家中独子,有的刚娶妻生子。他们的血,洒在了从湖广到京城的官道上。
“大人,到岔路了。”毛镇策马靠近车窗,“按计划,车队直去内厂衙门?”
王守仁点头:“你带车队去内厂,将李实李纯和原账交给方督公,务必亲自交接。我带两人去卫国公府。”
“只带两人?”毛镇皱眉,“这一路上的刺杀……”
“正因如此,才更要轻车简从。”王守仁沉声道,“若卫国公真想对我不利,带二十人也无用。若他真心想解决此事,两人足矣。”
毛镇还要争辩,王守仁已推开车门:“不必多说,按令行事。”
他换了一身青布常服,只点了两名最精干的龙鳞卫随行,三人三骑,转向城东的卫国公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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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城最好的地段,朱门高约两丈,鎏金门钉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对汉白玉石狮蹲踞门前,威武霸气。府邸的围墙延绵近百丈,可见其占地之广。
王守仁下马,一名龙鳞卫上前叩门。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见到龙鳞卫的腰牌,脸色微变,却仍客气道:“王御史稍候,小的这就通禀。”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男子快步出来,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小人张三,奉国公爷之命迎候王御史。国公爷已在正厅等候,请随小人来。”
王守仁点头,随着张三穿过门厅。卫国公府内部果然气象非凡——迎面是一道雕花照壁,转过照壁是宽阔的前庭,青砖铺地,两侧廊庑相连。穿过前庭进入二门,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虽是冬日,仍有松柏苍翠,腊梅吐香。
张三引着王守仁穿过三重院落,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皆垂首肃立,规矩森严。王守仁注意到,这些仆役的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都是上好的棉布,举止也颇有章法,可见卫国公治家之严。
正厅前,张三停下脚步:“王御史稍候,容小人通禀。”
片刻,厅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穿着藏青色家常直裰,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眼中带着血丝,神色间有明显的疲惫之色。正是卫国公张国纪。
“王御史,一路辛苦。”张国纪拱手为礼,袖子滑落时,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淤痕,颜色青紫,像是用力过度所致。
王守仁目光扫过,不动声色地还礼:“国公爷客气。下官奉旨查案,叨扰府上了。”
“请。”张国纪侧身让进。
正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厅中已摆好一桌宴席,却只设了两副碗筷,四冷四热八道菜,皆是精致的淮扬风味。
二人落座,张国纪亲自斟酒:“这是三十年陈的绍兴黄,陛下前年所赐。王御史尝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国纪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切入正题。
“王御史,”他长叹一声,“湖广的案子,国纪已有所耳闻。舍弟不肖,国纪管教无方,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