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缓缓转动酒杯:“国公爷言重。国舅爷的事,尚在查证中,下官不敢妄断。”
“不必查了。”张国纪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推到王守仁面前,“这是国纪三日前从苏州赶回,连夜彻查府中账目所得。国祚的管家张必容,这些年背着我兄弟二人,在外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所有款项往来,经手人皆是这张必容。”
王守仁翻开册子。纸张崭新,墨迹犹润,显然是新近誊抄。上面一笔笔记录着从天启十三年到十五年间,从湖广来的多笔款项,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但备注皆是“张必容代国舅爷打理产业所得”、“张必容经手商贾往来”等。
“国公爷,”王守仁合上册子,目光平静,“这些账目显示,钱都进了张必容口袋。但下官有一事不解——国舅爷当真全不知情?一个管家,能调动如此巨款,能在湖广六府之地畅通无阻,背后若无人撑腰,恐怕难以成事。”
张国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冬日斜阳下显得有些佝偻。他沉默片刻,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痛心:
“王御史有所不知。国纪蒙陛下信任,掌管皇家商会,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日在外奔波。天启十三年整顿江南织造,革新机杼,推广新式纺车;十四年督办福建船厂,试造三千料大船;今年更是在山西整顿煤矿,推行安全规程……桩桩件件,皆关乎国计民生,关乎陛下新政。”
他转过身,眼中血丝更重:“国祚是幼弟,父母早逝时他才八岁,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一手带大。我念他年幼失怙,对他多有纵容,让他留在京中管些府中杂事。谁知……谁知他竟被刁奴蒙蔽至此!”
王守仁看着这位国公爷。他手腕上的淤青不似作假,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也非一日能伪装。但王守仁十年刑名,见过太多演技高超的犯人。他缓缓开口:
“国公爷拳拳之心,下官感同。不过下官还有一事,需向国公爷求证。”
“王御史请讲。”
王守仁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下官此次押证进京,从武昌到京城一千八百里,十日路程,遭遇七次袭击。刺客所用兵器,有制式腰刀,有军中强弩,甚至有工部新制的掌心雷。龙鳞卫战死六人,内厂番役折了三名,伤者十七。”
他抬起眼,直视张国纪:“最后一次袭击在涿州城外,刺客所用箭矢上,刻着一个‘张’字。不知国公爷……对此事是否知情?”
“什么?!”张国纪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暴怒取代:“这个畜生!他竟敢……竟敢派人刺杀钦差?!”
王守仁静静看着他。
张国纪在厅中急促踱步,突然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桌沿上,那坚实的木料竟被砸出一道裂痕。他双眼通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王御史,国纪今日当着你的面说句实话——三日前我赶回京城,得知湖广案牵扯到国祚时,虽痛心疾首,但念他是幼弟,父母临终前嘱我好生照看,我还存了保他一命的心思。大不了革去一切爵位,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守仁,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深深的耻辱:“可现在……现在他竟敢派人截杀钦差,刺杀朝廷命官!这是谋逆!这是要拖着整个张家给他陪葬!”
“国公爷息怒。”王守仁起身,“此事尚未有确凿证据指向国舅爷。箭矢上的‘张’字,也可能是他人栽赃。”
“栽赃?”张国纪惨笑,“王御史不必安慰我。国祚这些年化名‘张三老爷’在京城招摇,谁人不知?他那个沁芳园,修得比亲王府邸还要奢华!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他胆子已经大到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却仍在发颤:“王御史,国纪现在就把国祚交给你。他就在府中偏院,我三日前已将他禁足。那张必容也关在柴房。你要审便审,要问便问,国纪绝不阻拦!”
王守仁看着这位暴怒的国公爷,心中判断着真假。张国纪的愤怒不似作伪,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心、家族蒙羞的耻辱、以及对事态失控的恐惧,都真实得令人动容。
“下官明白了。”王守仁拱手,“那便请国公爷安排,下官现在就想见见国舅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