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利剑出鞘(2 / 2)

毛镇紧接着道:“陛下!龙鳞卫上下,年前押送账册时,有七名弟兄途中遇袭身亡,三人重伤!那些刺客,用的可是军中的制式弩箭!此风不刹,日后谁敢为陛下办事?谁还敢查贪惩恶?臣请旨,立即拿人!”

方正化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却带着内廷中人特有的阴柔与锋利:“皇爷,奴婢以为,王大人、毛千户所言极是。内廷乃皇爷家宅,竟有高福之流,监守自盗,勾结外官,数额巨大。此例一开,内廷规矩将荡然无存。且内廷不靖,外朝何以表率?当以雷霆手段,内外并举,方能震慑宵小,肃清蠹弊。”

朱由校静静听着,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击。辉光石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都说得对,但也都不全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王卿心怀百姓,毛镇念及同袍,方正化顾虑内廷规矩,皆在情理。但治国,不能只讲情理,更要讲策略,讲实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明乾坤图》前,背对着三人:“若将这三十六人一并严惩,抄家问斩,能得多少银子?能平多少民愤?又能空出多少职位?会让多少人兔死狐悲,暗中串联抵抗新政?”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朕要的,不只是一口气,不只是几颗人头。朕要的,是借此机会,一,彻底肃清张国祚余毒;二,追回被贪墨的巨额赃款,用于新政;三,完成一次朝堂与内廷的人员更替,让真正能做事、肯做事的人上来;四,也是最重要的——立下一个铁打的规矩,让天下官员都明白,在大明为官,什么能做,什么做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朕决意:抓,要快,要狠,要准!今日午时三刻,龙鳞卫负责外朝三十三人,内厂负责内廷三人,同步动手,一个不漏!要让他们,连转移赃银、销毁证据的机会都没有!”

“臣(奴婢)遵旨!”三人齐声应道,热血上涌。

“但,抓完之后,如何处置?”朱由校走回御案后坐下,“全杀了?国库能得多少?空缺的职位,一时半会儿谁能顶上?新政正在关键,六部运转不能停摆。”

他看向王守仁:“王卿,你精通人心。你说,若朕给这些罪官一个机会,让他们‘自愿’把贪墨的钱财捐出来,用于江夏修堤、各地建学堂、抚恤死难者家属……他们会不会捐?”

王守仁愣住了,细细思索,片刻后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陛下……此策大妙!贪墨之人,最爱财,也更惜命。若有一线生机,必会争先恐后,甚至变卖家产以求减罪!如此一来,追回之款,或许比抄家所得更巨!且名义上是‘捐输赎罪’,于朝廷体面、舆论风向,都更为有利。只是……”他迟疑道,“首恶巨贪,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也有违国法。”

“自然要惩!”朱由校断然道,“朕已想好,分级处置。罪大恶极、直接导致严重后果如刘墉、赵德全、内廷高福之流,按律严办,该斩则斩,以儆效尤!其余人等,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流放,或降级留用,但所有赃款必须吐干净,且要在《大明日报》上公开悔过,家产公示!”

他目光扫向毛镇和方正化:“抓人之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毛镇,龙鳞卫要确保行动迅捷、证据确凿、不伤无辜。方正化,内廷之人,给朕悄无声息地带出来,别闹得鸡飞狗跳。所有起获赃银赃物,登记造册,直接封存,户部派人协同清点。”

“臣(奴婢)明白!”毛镇与方正化肃然领命。

“王卿,”朱由校最后看向王守仁,“你是吏治清查司提督,此番肃贪的总掌。抓人之后,三司会审,你要给朕把案子坐实,把舆论导向稳住。还有,湖广那边不能停,朕已调拨一批新式水泥和工程机械,不日就会运到。你要给朕一个能抗百年大汛的江夏新堤,一个能让百姓安居的新湖广。”

王守仁离席,撩袍跪地,声音铿锵:“陛下信任,臣万死莫辞!湖广之事,臣必竭尽全力!肃贪之任,臣必秉公持正,不负圣望!”

“都起来吧。”朱由校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日早朝,朕会先敲打一番,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退朝后,诏书和《大明日报》会即刻准备。正月二十,明发天下。而你们,”他目光陡然转厉,“就在正月十六,午时三刻,给朕把这第一把火,烧得旺旺的!要让全京城,全大明的官员都看清楚——朕的刀,磨得很利;朕的新政,谁挡谁死!”

“谨遵圣谕!”

三人退出暖阁时,天色已然大亮。乾清宫外,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远处,午门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鸣——早朝时辰到了。

王守仁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对身旁二人低声道:“毛千户,方督公,此番任重,你我当同心协力。”

毛镇抱拳,言简意赅:“王大人放心,龙鳞卫的刀,从未钝过。”

方正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透着一丝寒意:“咱家手下那些孩儿们,也早就等着替皇爷清理门户了。”

三人互看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将燃起的战意。他们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王守仁走向文华殿,准备应对早朝后的波澜;毛镇大步流星走向北镇抚司,那里有三百龙鳞卫正在待命;方正化则步履平稳地走向西华门内的内厂衙门,袖中的手指,轻轻弹动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乾清宫内,朱由校独自站在巨图前。王承恩为他披上大氅,低声问:“皇爷,该去早朝了。”

朱由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那些墨圈朱点之上。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了“京师”二字之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今日之后,这京城的天,会不会变得更清朗一些?”

王承恩垂首:“皇爷圣心独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拨云见日,乃必然之事。”

朱由校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但愿如此。走吧,去看看朕的那些‘肱股之臣’,今日要给朕演什么戏。”

他迈步走出暖阁,朝阳恰好越过宫墙,将他玄色的冕服染上一道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