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醉生梦死(2 / 2)

“三十八年……”赵德全喃喃道,“真快啊。我记得中举那年,也是冬天,老家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我对自己说,将来一定要做个为民请命、清白如水的好官。”

他摇摇头,笑容里的苦涩更浓,“可惜啊,走着走着,就把当初的话忘了。看见别人收,觉得自己不收是傻子;收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银子越来越多,心里却越来越空,晚上越来越难睡着。”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你今日午后,悄悄送去户部收缴处,找一个姓李的主事,他是我同年,会明白的,不要声张。”

老仆“扑通”跪下了:“老爷!您这是何苦啊!说不定……说不定陛下念在您主动退赃的份上……”

“念什么?”赵德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苍凉,“罪就是罪。钱能还,命能还吗?江夏那些淹死的人,能活过来吗?我赵德全读书明理一辈子,临了不能自己骗自己。”他扶起老仆,“去吧。办完事,就回老家去,帮我照看祖宅,照看我母亲。替我……尽孝。”

老仆泣不成声。

赵德全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些陪伴了他半生的书籍。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沉稳的侧脸上。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户部油滑的郎中,倒像是个即将远行、整理行囊的学者,只是目的地,可能是刑部大牢,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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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御用监后院。

少监高福的心情,可不像周文宾那么好。他昨晚就没睡踏实,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一大早,他借口清点库房,一个人躲在存放香料檀木的仓房里,嗅着那浓郁到有些发闷的香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巧的玉佛,是去年从一个南洋商人那里“低价”购得的,据说是高僧开过光。他紧紧攥着,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平安度过这一劫,信男一定给您重塑金身,捐修庙宇……”

“高公公?高公公您在吗?”仓房外传来小太监的呼唤。

高福吓了一跳,手一抖,玉佛差点掉地上。他慌忙藏好,定了定神,拉开门,脸上已堆起惯常的、面团似的笑容:“哎,在呢在呢,什么事啊?”

“方督公那边传话,说有一批新到的苏绣,要入库,请您过去核对一下花色数目。”

方正化?高福心里咯噔一下。内厂总督找他?核对苏绣这种小事,需要劳动他一个少监?他强笑道:“这等小事,让

小太监依旧笑着,态度也很好:“方督公特意吩咐了,说高公公您眼光好,这批苏绣是给几位娘娘预备的,不能有半点差错,务必请您亲自过目。”

高福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了,后背大冬天的开始冒冷汗。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了眼堆满珍贵木料的仓房,一种无处可逃的恐慌终于攫住了他。他想找个借口推脱,想称病,想逃跑……但看着小太监寸步不离自己,他知道,躲不掉了。

“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声音有些发干,脚步虚浮地跟着小太监走出仓房。廊下悬挂的辉光石灯,在白天也幽幽地亮着,那稳定的白光,此刻在他眼里,竟像极了监牢里透进来的、冰冷无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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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各个角落,类似的场景连番上演。

有人在茶馆里故作镇定地喝茶,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关于朝堂动向的风声;

有人在赌坊里一掷千金,试图用疯狂的输赢刺激麻痹紧绷的神经;

有人躲在家中,紧闭大门,对着祖宗牌位焚香祷告;

也有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日常的交际应酬,只是笑容底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

午时的钟声,从钟鼓楼方向悠悠传来,回荡在京城上空。

刘墉的轿子,停在了怡红院精致的侧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将调令带来的阴霾和心头的不安强行压下,换上一副风流倜傥的笑容,掀帘下轿。门内,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女子娇柔的唱曲声,那是他熟悉的、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温柔乡。

醉仙楼“凌霄阁”内,酒宴正酣。周文宾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正拉着一个官员划拳,唾沫横飞,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雅间窗户大开,冷风吹散了一些酒气,却吹不散屋内那股颓靡而亢奋的气息。

赵府书房,赵德全终于擦完了最后一本书。他将书籍整整齐齐码放好,又拿起桌上那方用了多年的端砚,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毅然转身,对一直守在门口的老仆点了点头。

北镇抚司衙门内,毛镇按着腰间的防破军刀,这是升职千户的赏赐,最后一次扫视着校场上三百名肃立无声、甲胄鲜明的龙鳞卫。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午时二刻。

内厂衙门,方正化慢条斯理地品完一盏茶,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对垂手侍立的心腹淡淡道:“时候差不多了。去‘请’高公公、陈公公、孙公公过来‘叙话’。记住,要‘客气’些。”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更多的铅灰色云层,将本就稀薄的阳光彻底吞噬。风大了些,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碎屑,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正月十六,午时二刻三十分。

距离那场席卷京师的黑色风暴降临,还有最后短短一刻钟。

而风暴眼中的许多人,依旧沉浸在醉生梦死、末日狂欢的幻梦里,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午时三刻”,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