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戌时正刻。
刑部大牢特殊监区,整个监牢寂静无声,一种监牢特有的阴寒笼罩在这上方。
这里的牢房是“特殊”的,单间,青砖铺地,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固定在地的小桌,一个便桶。
比起普通监号肮脏恶臭的大通铺,已算“优待”。每间牢房墙壁高处,都嵌着一盏小型的辉光石壁灯,用坚固的铁网罩着,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芒,取代了往日摇曳昏黄、烟气呛人的油灯。
这“特殊待遇”在此刻却更显讽刺——光线稳定明亮,将囚徒的每一分恐惧、每一丝绝望都照得无所遁形,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地下的寒气,透过青砖,透过那单薄的囚衣,一丝丝钻入这些囚徒的骨髓。三十六间牢房,分布在这幽深的长廊两侧。
第一号牢房里,刘墉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头深埋其中,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试图去想些什么,想妻子,想儿子,想山西老家的宅院……但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浑浊的洪水,抱着门板的孩子,那只泡得发白的小手。
“五千枚……五千枚……”他牙齿打着颤,发出含糊的呓语,“就五千枚啊……怎么……怎么就害了十七条命……”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牢房虚空,仿佛那里站着索命的冤魂。“不是我!不是我垒的堤!是工部营缮司!是他们偷工减料!我只是……只是按规矩验收!那银元……那银元是王县令硬塞的!我不收,他不安心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越争辩声音越低,仿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隔壁传来周文宾嘶哑的咒骂和踢打栅栏的声音,让刘墉一个激灵。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扑到冰冷的铁栅栏前,对着走廊外昏黄光线里走动的狱卒黑影大喊:“狱卒大哥!狱卒大哥!我要揭发!我要检举!工部营缮司的李主事!他也收了钱!不止他,还有王侍郎的侄子!我知道他们的事!让我见上官!我有功!我要戴罪立功!”
他的喊声在石壁间回荡,带着哭腔和癫狂。巡逻的狱卒脚步停都没停,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另一个方向传来不耐烦的呵斥:“闭嘴!再吵嚷,堵上你的嘴!”
刘墉滑坐在地,浑身上下最后的力气也被抽空。他想起书房暗格里那本蓝皮账册,想起怡红院水仙未唱完的曲子,想起调令上“礼部仪制司”那几个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如今梦醒了,却坠入更深的、冰冷的铁笼。他摸索着怀里,空空如也,连那枚水仙给的绣花香囊,也早不知丢在了何处。只有手腕上精钢镣铐冰冷的触感,真实而残酷。
第二号牢房:与刘墉的崩溃截然相反,赵德全的牢房静得出奇。
他坐在硬板床边,背挺得笔直,囚衣连褶皱都仔细抚平过。那盏辉光石壁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沉静的侧脸上。他微微仰头,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被封死的铁窗——窗外是一片漆黑,或许还飘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