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远处的河面,声音低低的:“好吧……那、那仙尊你快走吧,我……我准备起来了。”
白渊连忙应声:“哦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离开了河边,甚至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直到走出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重新踏上鹅卵石小径,回到相对开阔的住宅区附近,他才松了口气。
耳边开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嬉笑声,大概是早起弟子们开始活动了。
抬头看看天空,东方的云霞已经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天色大亮,估摸着已经早上六点多了。
白渊定了定神,正准备往侧庭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略显气喘的呼喊:
“仙尊!等等我!”
白渊闻声回头,看见翟煜之正大步跑来。他显然刚刚从河里出来不久,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的衣服穿得匆忙,衣襟微敞,最上面两颗扣子甚至扣错了位置,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跑得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汽和红晕。
白渊忍俊不禁,停下脚步等他。
翟煜之跑到近前,气息微喘,依旧有些不敢直视黎白鸢的眼睛,略低着头,声音带着些羞涩:“一、一起去吃早膳吧?”
白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尴尬也消散了,反而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手指捋了捋翟煜之还在滴水的发梢,又顺势伸向他的衣襟。
翟煜之浑身一僵,呆呆地看着黎白鸢的手指靠近。
白渊却只是动作轻柔地解开了他扣错的那颗纽扣,然后重新仔细地、一颗一颗帮他扣好。
他的手指偶尔不经意间擦过翟煜之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那么急干什么?”白渊轻笑道,声音温和,“连衣服都没扣好就追出来。”
翟煜之只觉得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又痒又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不受控制地往头顶涌去。
他支支吾吾,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我…我就是想……快点见到仙尊。”
白渊帮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后退一步,抬眸看向他,紫眸中漾着淡淡的笑意,故意问道:“我们分开还没过半刻钟吧?”
“啊……”翟煜之彻底哑声,张着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只有脸上的红晕更甚。
白渊低笑出声,觉得再逗下去这少年怕是要冒烟了。
他摆摆手,转身往前走:“好了,不是要去吃早膳吗?那就快点吧,别让云掌门他们等急了。”
翟煜之如蒙大赦,连忙胡乱点头,快步跟上黎白鸢,却又不敢离得太近。
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却忍不住一直落在那道淡青色的背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侧庭时,云忂和翟刃寒已经坐在餐桌前用膳了。
云忂看见黎白鸢进来,微微讶异:“仙尊今日起得这么早?”
白渊点点头,笑着在空位坐下,半开玩笑:“前几天都没能和弟子们一起用过早膳,怪不好意思的。”
云忂哈哈笑着,目光扫过跟在黎白鸢身后进来的翟煜之,倒也没说什么。翟煜之平时虽然爱睡懒觉,但这个点起床吃饭也是常事。
只有翟刃寒,在看见黎白鸢和翟煜之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还未完全散尽的气氛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渊拉开椅子坐下,翟煜之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乌冬面,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白渊昨夜没睡好,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顿觉胃口大开。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乌冬面,正要送入口中——
“仙尊昨夜睡得可好?”翟刃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白渊嘴里叼着面,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咬断面条,咽下去后才道:“昨夜还行,只是有些失眠,早早醒了。”
他顿了顿,看向翟刃寒,紫眸清澈,“翟兄起得也早。”
翟刃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慢慢吃着碗里的粥,心思却明显不在食物上。他很想问问黎白鸢,那朵“永昼”……他收下后,可还喜欢?
可明白其中的含义?
可……有丝毫动容?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向来不擅长表达,更不习惯将自己的心思如此直白地袒露。
最终,他只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化作沉默的咀嚼。
饭桌上沉寂了几分钟,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云忂似乎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黎白鸢:
“对了仙尊,方才收到飞鸽传书,司少主说他今日会来探访您。算算时辰,大概也快到了。”
白渊正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鲜美的面汤,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遮住紫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
没有欣喜,没有期待,甚至连惊讶都欠奉。那反应平静得近乎冷淡。
其实白渊现在并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天界人的事情,他好不容易逃到这里,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不想又卷入什么纷争漩涡中。
云忂见状有些纳闷。
昨日司璟延发来的传书中,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这位“挚友”的关切与思念,言辞恳切,甚至还特意命人送来了那么多华贵的衣物。
云忂本以为两人关系匪浅,黎白鸢得知对方来访,至少会有些许情绪波动。
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或许仙家之间的情谊,与凡人不同吧。云忂这样想着,便也不再深究。
这个话题结束没多久,侧庭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
紧接着,是岳华清脆响亮的通报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云掌门!司少主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侧庭那扇雕花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晨光争先恐后地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道身着统一墨色劲装、气息沉稳干练的随从身影。他们分列两侧,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满室晨光,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袭月白色锦袍,衣料看似素雅,却在行走间流转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柔光,显然绝非凡品。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一部分,其余披散肩后,发色如夜,衬得他肤色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璨金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黄金,天生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却又深邃得让人望不到底,仿佛能将人的心思都看透。
他的面容俊美非凡,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可白渊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和算计。
司璟延的目光在室内扫过,先是向云忂微微颔首致意,笑容温润:“云掌门,许久不见,身体可还硬朗?”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信服的亲和力。
云忂连忙起身,笑着回应:“托司少主的福,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弹。”
司璟延又看向翟刃寒和翟煜之,点头示意,笑容不变:“刃寒兄,煜之弟弟,别来无恙。”
翟刃寒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翟煜之则有些拘谨地回了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司璟延身上打量——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上次见面恐怕还在五年前,翟煜之早就不记得了。只是这次一见……怎么感觉他看仙尊的眼神有点怪?
最后,司璟延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黎白鸢身上。
那双璨金色的眼眸中,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情绪。
他的视线从黎白鸢略显苍白的脸颊,扫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出自他馈赠的长袍上。
然后,他唇角那抹完美的微笑,几不可察地、真实地柔和了一瞬。
“仙尊。”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到你安然无恙……真好。”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可白渊却觉得,那短短一句话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以及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白渊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