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眨眨眼，被玄珥这么一闹，最后那点残存的困意也彻底消散了。
他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乌青在晨光中更加明显。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
那里整齐悬挂着昨日司璟延命人送来的几套华美衣裳，布料都是上好的丝绸锦缎，颜色淡雅，做工精细，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白渊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件淡青色的长袍上。衣料如水般柔滑，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简洁清雅。
他取下这件长袍，随意披在身上，将衣带仔细系好。又将玄珥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白色外袍整齐叠放好，放在床榻边。
那小家伙刚才慌不择路地逃跑，连外袍都忘了拿。
白渊再次看向铜镜。淡青的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几乎透明。
银白的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头顶的狐耳因倦意而微微耷拉。他抬手，拿起木梳，开始梳理身后那条蓬松的狐尾。
这几个月……不，应该是自从蛊毒缠身以来，他就很久没有好好护理过这条尾巴了。
曾经光滑如缎、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毛发，如今虽然依旧柔软，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亮泽，显得有些毛躁，尾尖的绒毛甚至有几缕打结。
可奇异的是，这种略显颓废、不够完美的状态，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真实而脆弱的美感。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的九尾仙尊，而是一个会疲惫、会憔悴、会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白渊放下木梳，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吧。听说这翟府大得很，一整座山都是他们的地盘。
昨日与翟刃寒只是逛了后山一角，还有许多地方未曾踏足。
他怕打扰云掌门和翟刃寒他们休息，特意绕开了经过正庭的主干道，选择了一条僻静的鹅卵石小径。
清晨的山林空气沁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鸟雀开始零星鸣叫，声音清脆，划破黎明的寂静。
走过平日弟子们练武比试的空地。
此刻空无一人，偌大的场地显得格外冷清。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被擦拭得锃光瓦亮，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出冷厉的微光。
旁边的树丛里，偶尔飞过几点零星的萤火虫，像是昨夜未散的梦境。
越往里走，建筑风格逐渐变化。
从庄严肃穆的殿宇厅堂，过渡到更有生活气息的屋舍院落。
路旁出现了许多用木架和麻绳做成的简易晾衣杆，上面晾晒着各式衣裳和被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白渊经过一道古朴的石拱门，抬头看见门匾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灵犀苑”。
看来，这里就是弟子们居住的地方了。
他好奇地往里探了探头。
院门内是宽阔的庭院，整齐排列着数十间厢房，一眼望不到头，规模之大令人咋舌。粗略估算，容纳三四百人绝无问题。
此刻大多数房门紧闭，偶有早起弟子窸窸窣窣的洗漱声传来。
白渊没有踏进去。
他担心打扰弟子们休息，也觉得自己一个外人贸然进入弟子的生活区域不太合适。他蹑手蹑脚地退开，继续沿着鹅卵石小径往深处走。
这里是翟家的后山区域，屋舍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茂密、也更加原始的植被。
许多白渊在天界都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在这里肆意生长，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一株株形态奇特的树木拔地而起，枝叶间垂下缕缕气根，如同天然的帘幕。
白渊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心里惊叹：没想到凡间也有这么多奇珍异宝……不过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小说里的世界，一切设定皆有可能，倒也不足为奇。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欣赏着沿途的景致。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脚都有些发酸了，却似乎还没能把这片区域逛完。
这翟家……还真是大得离谱。
白渊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潺潺的水流声。
是河流？
他循声走去，脚下的鹅卵石小径逐渐被茂密的草丛取代。
空气变得更加湿润清凉，带着河水特有的清新气息。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眼前，河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不急不缓，发出悦耳的漱漱声。
白渊想起昨日在山脚下看到的那个高耸瀑布，或许就是这条河的下游。
他走近河边，想看看水里会不会有什么稀奇的鱼类。这里的空气格外沁凉，弥漫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后山显然未经人工精心打理，一切都保持着最原始的自然风貌。河岸边的灌木丛野蛮生长，异常茂密，几乎挡住了去路。
白渊费了些力气才拨开那些坚韧的枝条，走到河岸边较为开阔的一处。
这里景色极美。
河面上飞舞着成群的萤火虫，点点绿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如同散落的星辰。
岸边有一株格外茂盛的垂杨柳，柔软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像一道天然的绿色帘幕，遮住了大半视线。
白渊抬手，轻轻撩开那些垂落的柳条——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河景。
而是一道劲瘦有型的男性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显然正在沐浴。
墨色的长发被高高束在头顶，露出修长而有力的脖颈，线条流畅的肩背，以及收束的、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晨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在他被河水浸湿的皮肤上，反射出健康而润泽的光泽，白得……有些晃眼。
白渊脑子里“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场景。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后退离开。
然而，就在视线转移的前一秒，他目光扫过那人光滑的背脊，落在了后颈处——
那里有一个极其突兀的、褐红色的诡谲图纹。
那不似凡间常见的、象征吉祥的麒麟、凤凰或祥云图案。
而是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辨认的符文，线条扭曲盘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与古老气息，仿佛蕴含着某种被封印的、不祥的力量。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寒意。
白渊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脚下动作不停，立刻就想悄无声息地退开。
可偏偏就在这时——
“咔嚓！”
他脚下踩到了一根不知何时断裂的枯枝。
声音虽然细微，但在静谧的清晨河边，显得格外清晰。
糟了！
白渊心脏骤停，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河中那人已经转过身，冰冷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白渊原本还慌乱地想开口解释，可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他却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竟然是……翟煜之？！
河中的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他原本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尚未褪去的、属于清晨独处时的冷冽和警惕。
可在看清来人是黎白鸢的那一秒，他脸上的神情像是被骤然打乱的拼图，瞬间崩塌、重组，变得无比丰富而……生动。
惊讶、慌乱、羞涩、窘迫……种种情绪交织闪过。
翟煜之“啊”地低叫一声，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状态，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红。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将身体完全没入水中，只露出一个红得发烫的脑袋和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隔着清澈的河水，能看见他紧紧捂住脸的手指关节都在泛白。
“仙、仙尊？！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翟煜之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羞赧和慌乱。他甚至透过指缝，偷偷观察着黎白鸢的反应。
白渊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抱歉啊……我有些失眠，想着出来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没想到……打扰到你了。”
翟煜之缓缓放下手，露出依旧通红的脸颊。他咬着下唇，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懊恼：
“果真天道好轮回……之前我不小心撞见你沐浴，现在好了，你也看见我……洗澡了。”
白渊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一笑。
他学着翟煜之上次在浴室里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放心，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翟煜之尴尬得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黎白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