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青丘雪霄仙宫。
“天运玄穹岁,九尾仙尊黎白鸢,盛年蛊疾缠身,药石罔效,魂飞魄散。”
这一纸冰冷的讣告于子时被昭告天界,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掀起滔天骇浪。
天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各宫各殿灯火通明,窃窃私语声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苔藓,无声蔓延。
青丘更是彻底陷入悲恸与愤怒的漩涡。
九尾仙尊黎白鸢不仅是天界尊贵的仙君,更是青丘的骄傲与未来。
消息传来时,正在汐云居庭院中怔怔望着紫霄花的商浅浑身剧震,紫色的狐耳无力地垂下,那双与爱子如出一辙的紫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不……不可能……”
她喃喃着,嘴唇哆嗦,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晃,终究承受不住这灭顶的打击,过度呼吸之下,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
“夫人!”
黎阙眼疾手快地将她揽入怀中。
这位向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青丘族长,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抱着爱妻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前来送信的仙兵,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破碎:
“你……你说什么?我的鸢儿……怎么了?!”
仙兵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沉默了两秒,才用公事公办的、冷硬的声音重复:“黎长老,节哀。仙尊他……已经陨落了。”
“尸体在哪?”
这道声音并非来自黎阙,而是从正庭最黑暗的角落传来。
靳千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唯有那双金色的蛇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刃,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熔岩,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与毁灭欲。
仙兵闻声转向他,在对上那双非人的、冰冷竖瞳的瞬间,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不自觉地发软。
他支支吾吾,声音发颤:“仙、仙尊陨落时……灵体飞灰烟灭……并无尸首留存……”
“没有尸首?”
靳千阑又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在死寂的正庭中清晰可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连声音都平直得像是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压。
“若非自愿归寂,或遭极端法术噬魂夺魄,仙体陨落,怎会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他盯着仙兵,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们亲眼所见?还是……有人要你们如此说?”
仙兵瞬间噤若寒蝉,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惶恐与不安。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传令兵,如何知晓内情?可上面严令不得多言,他们又能说什么?
“黎长老,”为首的仙兵硬着头皮转向黎阙,声音干涩,“我等……确实不知内情。陛下只命我等传讯……请、请节哀……”
黎阙抱着昏迷的商浅,缓缓闭上眼。
他当然不相信。
失联数日,毫无征兆,突然传来死讯,连尸首都没有?
这太蹊跷,太不合常理!
若鸢儿真的病重不治,为何不早些告知?为何不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悲怒与怀疑,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部分往日的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布满血丝。
“仙尊陨落,具体是何时?何地?因何触发蛊毒?医治过程如何?”
他一连串发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仙兵们额头冒汗,只是摇头:“抱歉黎长老,我等……真的不知。陛下旨意,只传讣告,余者……未有多言。”
他们当然猜得到此事另有隐情,可谁敢妄议?多说一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黎阙看着他们惶恐的神情,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你们退下吧。”
仙兵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雪霄仙宫。
正庭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黎阙、昏迷的商浅,以及如同雕像般伫立的靳千阑。
黎阙转头看向靳千阑,正欲开口劝慰,目光却落在他紧握的双拳上——那双手握得如此之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尖锐的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
暗红的鲜血正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千阑……”黎阙声音艰涩。
靳千阑却像是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掌心的疼痛。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血淋淋的掌心。
几道深深的划痕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可他的目光却落在自己那略微长出、显得尖锐的指甲上。
这指甲……已经很久没有长长过了。
以前,黎白鸢说他的指甲太利,怕不小心伤到人,便用一个小小的法术为他设下封印,让指甲保持在一个合适的长度,不再生长。
那时黎白鸢的灵力充沛,法术稳固,这个小小的封印也从未松动过。
可后来,黎白鸢的身体越来越差,灵力日渐衰弱。那个小小的封印法术,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稀薄、脆弱。
靳千阑忙于修行,忙于变强,竟未曾留意到这个细节。
直到此刻,看着这染血的、重新变得锐利的指甲,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黎白鸢早已不是那个能轻易为他施法、能独当一面、被三界仰望的九尾仙尊了。
他也会虚弱,也会痛苦,也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呵护,需要有人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所有风雨。
而那个保护他的人……靳千阑希望,只能是他。
金色的眼眸深处,死寂的寒冰之下,忽然燃起两点幽暗却执拗的火光。
“老爷,”靳千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白鸢他,还没死。”
黎阙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若有一线可能,他何尝不愿相信?
那可是他视若珍宝的儿子。
“我明日便去面见陛下,”
黎阙沉声道,语气疲惫却坚定,“此事必须问个清楚。鸢儿……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他看了看怀中脸色惨白的商浅,“今日……你先休息吧。”
靳千阑微微颔首,目送黎阙抱着商浅,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大殿。
空旷的正庭,彻底只剩下他一人。
月光如水,冷冷地铺满地面,映着他孤长的影子。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心,看着那重新变得锋利的指甲。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他会找到黎白鸢。
无论他在哪里,是生是死,他都会找到他。
而在那之前——
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那两点火光骤然炽烈,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所有伤害过黎白鸢的人,所有将黎白鸢逼至如此境地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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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翟家别院。
这一夜,白渊睡得并不踏实。
明明身处安全舒适的厢房,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窗外是宁静的山林夜色,可心头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许多破碎的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梦见。
只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像阴云般笼罩在心头——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如此刻般安祥太平了。
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晨光微曦,鸟雀尚未开始鸣叫,山林还沉浸在最深沉的静谧中。
白渊终于放弃勉强自己入睡。
他坐起身,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头顶的狐耳因困倦而微微耷拉着。他赤脚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
肤色依旧白皙,却少了几分血色;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昭示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眼下的朱砂痣在缺乏血色的肌肤上,红得有些刺目。
他拿起木梳,慢吞吞地梳理着有些毛躁的长发。动作间,单薄的里衣滑落少许,露出伶仃的锁骨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背后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显出清晰的轮廓,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白渊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