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怠。
来到这个世界快三年了。
扮演着“黎白鸢”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走剧情,战战兢兢地等待结局,还要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应对那些他无法回应的深情……
他原本只想当个合格的演员,演完炮灰的戏份,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平凡世界。
可为什么……心会乱呢?
为什么会舍不得靳千阑?
为什么会对翟煜之生出怜惜?
为什么会因为翟刃寒的赠花而心绪不宁?
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空虚和恐惧?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脱离轨道。而他无能为力。
“零点二……怎么就那么难凑呢……”
他低声自语,将脸埋进臂弯里,趴在冰凉的梳妆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脆弱。
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眼眶热热的,涩涩的,但泪水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到……好像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一重。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白色外袍,轻轻披在了他单薄的肩头。
白渊下意识抬起头,在铜镜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玄珥。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弯腰为他披上外袍。湖蓝色的衣衫,黑色的猫耳警惕地竖着。
紫蓝异瞳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有些黯淡,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然是同样一夜未眠。
白渊愣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有些哑,“起这么早?”
窗外的天色,月亮还未完全沉落,与初升的太阳遥遥相对,分明才清晨四五点的光景。
玄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黎白鸢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湿意。少年蹙起眉,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轻轻碰了碰白渊的眼尾,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就没睡。”玄珥哑声道。
白渊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玄珥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低落和控诉:“还不是都怪你……扰得我身心不宁,一晚上都睡不着。”
白渊一怔,以为他还在为昨天自己“抛下”他和翟刃寒独处的事生气,刚想开口哄他,却听玄珥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自嘲:
“你知道吗?我昨天……一直跟着你呢。”
白渊的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一直被跟着?他竟然毫无察觉?
“和翟刃寒那家伙走在一起……感觉很好吗?”
玄珥抬起眼,紫蓝异瞳直直望进白渊眼中,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白渊心头发紧。
“也是……他平时对谁都是那副死人脸,话都不会多说半句,可见了你,倒像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声音更哑:“倒像是摇尾乞怜、渴望主人垂怜的小狗。”
白渊皱起眉,不悦道:“玄珥,你不能这样说别人。翟兄他其实——”
话未说完,玄珥忽然缓缓蹲下身。
白渊不明所以地停住话头,下意识跟着低头,与蹲在面前的少年视线相对。
晨光从窗棂透入,在玄珥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又有些……异常的认真。
“怎么了?”白渊轻声问。
玄珥没有立刻回答。
他半跪在黎白鸢面前,伸出手,轻轻拉过黎白鸢那只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凉。
然后,他将黎白鸢的手掌贴在自己侧颊上。
微凉的掌心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玄珥像只真正的小猫般,用脸颊眷恋地、轻轻地蹭了蹭黎白鸢的掌心。
这个明显更像“摇尾乞怜”的姿势,却让玄珥头顶的猫耳抖了抖,尾巴也不自觉地、悄悄卷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白渊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玄珥更用力地握住。
少年抬起头,仰视着他。紫蓝异瞳中漾着水光,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主人……你能只看我一人吗?”
白渊怔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心乱成一团,各种情绪交织冲撞。
玄珥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鼻音越来越重,像是强忍着什么:
“你知道昨天……我有多生气吗?你竟然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忽略了我这个陪了你一千五百年的人。”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细小的水珠,声音哽咽:
“你知道我躲在后面,看着你对他笑,看着你收下他的花……我有多想冲上去,有多想……”
他咬了咬下唇,将那个“杀”字咽了回去,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维护他?难道我的心情,就不值得你考虑一下吗?”
白渊抿紧了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又酸又涩。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是的,玄珥,我……”
“那你就亲亲我吧。”
玄珥忽然打断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黎白鸢。
他咬紧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泪水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将那双紫蓝异瞳浸润得更加明亮,也更加脆弱。
他缓了缓呼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委屈,像讨要糖果的孩子:“哄哄我呀……主人。”
泪水终于承载不住,滑下一颗,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滚落到唇角。
白渊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不知所措,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肩头的外袍。
玄珥见他沉默,眼中的委屈更甚,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
“主人……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越发激动:
“你是不是……就喜欢翟刃寒那种闷葫芦?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我讨厌他!我也……我也讨厌你——”
就在他情绪即将彻底失控、口不择言的瞬间——
白渊忽然倾身,弯下了腰。
一个极轻、极快、带着微凉触感的吻,落在了玄珥的唇角。
正好吻去了那颗滑至那里的、咸涩的泪珠。
玄珥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他倏忽瞪大双眼,紫蓝异瞳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头顶的猫耳“唰”地笔直竖起,每一根绒毛都炸开了;身后的尾巴也瞬间僵直,尾尖微微颤抖。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石化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直到白渊直起腰,重新坐回椅子上。
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紫眸中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漾开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玄珥湿润的眼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哭了。眼泪……并不好吃呢?”
玄珥依旧保持着那个石化的姿势,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
“——!!!”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叫从他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他整张脸、连同脖子和耳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夺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猛地松开黎白鸢的手,整个人从地上弹跳起来,手忙脚乱,踉踉跄跄,连滚带爬——
“砰!”
他直接撞开了半掩的窗户,头也不回地跳了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只留下一扇还在摇晃的窗扉,以及窗外枝叶被惊动的沙沙声。
白渊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指尖上残留的、属于玄珥的泪水的微湿。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茫然。
而窗外,山林寂静,晨光正好。
只是那逃走的少年,恐怕今日一整天,都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