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夏收拾完训练场,正抱着几把木剑准备送回兵器库,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阶旁蹲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墨色的马尾无精打采地垂在颈后,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力。
是翟煜之。
流夏放下木剑,小跑过去,在他身后停下,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发什么呆呢?”
翟煜之缓缓侧过脸。
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失神的茫然。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空洞地望着前方,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嘴角惯常上扬的弧度消失了,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流夏反倒被吓了一跳——她第一次看到翟煜之这副模样。
平日里这少年总是活力四射,没心没肺地笑着,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可现在……
她连忙蹲下身,与他平视,眉头紧蹙:“啊……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比试的伤还没好?要不要我去找——”
“师姐。”翟煜之打断她,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心里……不得劲儿。”
流夏迷茫地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发生什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姐,师姐替你出气!”
翟煜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指甲边缘。
他的指尖因为刚才的比试和紧张,已经有些泛红,此刻被他这样反复抠弄,很快就破了一道小口,渗出一丝血珠。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师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困惑的茫然,“你说……谈情说爱,是什么感觉啊?”
流夏猛地瞪大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着嘴“啊”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秒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翟煜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确实到了会好奇爱情的年纪。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撒娇耍赖的小师弟,有一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流夏尴尬地咳了咳,脸颊微微泛红。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可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就是……两情相悦啊。但要说具体是什么感受……”
她顿了顿,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飞鸟掠过,云朵悠悠飘过,阳光温柔地洒在连绵的屋宇上。
流夏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想起某个人——那个人总是穿着素青的衣衫,站在梅树下安静地等她。
他的手指修长,会为她描眉梳发;他的声音温和,会在她失落时轻声安慰;他的掌心温暖,会在寒冬里紧紧握住她的手。
平时落落大方、英气爽朗的流夏师姐,此刻莫名有些不胜娇羞。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甜意:
“就是……见到他时,心里就会小鹿乱撞,扑通扑通的,怎么也控制不住。感觉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心情都会变好。”
“和他对视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和他接触的时候——哪怕只是指尖轻轻碰一下,都会觉得……像是被阳光照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暖暖的,痒痒的。”
她说着说着,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翟煜之静静地听着,眼睛盯着地面,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将这些描述往自己身上套。
他试图把这份感受安到对流夏师姐的身上——毕竟,流夏是他从小就崇拜、依赖的师姐,是他除了家人外最亲近的人。
可是……不对。
他和流夏相处时,会感到安心、快乐,会想撒娇耍赖,会像对待姐姐一样依赖她。
但那不是“小鹿乱撞”,不是“心跳加速”,不是……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矛盾感。
那如果对象换成……黎仙尊呢?
翟煜之的心猛地一跳。
在第一次见到黎白鸢时——那个浑身浴血、却美得惊心动魄的九尾仙尊。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望过来时,他的心脏确实在怦怦乱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是小鹿乱撞吗?
在黎白鸢牵住他的手时,那种触电般的酥麻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烧红,却舍不得松开。
那是……想要靠近的感觉吗?
在黎白鸢为他疗伤,蹲在他面前,专注地看着他小腿上的淤青时,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视线乱飘,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
那是……对视时的慌乱吗?
翟煜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流夏八卦地凑过来,看着翟煜之变幻莫测的神情——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惊恐的明悟上。
她坏笑着用胳膊杵了杵他:
“怎么?小师弟有心悦的人了?”
翟煜之还没有回答,流夏又自顾自地推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岂不是我们师门的人?毕竟你从没出去过,接触到的人也只有师门中的弟子和……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难道是——”
翟煜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黎白鸢的面容。
银白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眸,眼下鲜艳的朱砂痣,还有那张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唇……
他的双颊瞬间染上了一抹滚烫的红晕,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翟煜之猛地抬起头,对上流夏探究的目光。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明显含着笑意,像是在刻意糊弄:
“那师姐呢?师姐是不是也有心仪的人了?”
流夏一愣,随后低眼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她再次抬眸对上翟煜之时,大方地点头承认:
“嗯,我的确有心仪郎君了。”
她顿了顿,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那笑容晃得翟煜之一怔:
“而且今年春节回家,便会成婚了。”
翟煜之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成婚?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从未想过,流夏师姐会这么快就要嫁人了——虽然他知道师姐已经十九岁,在凡间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流夏从发间取下一根木簪,递到翟煜之眼前。那是一根用桃木精心雕刻的簪子,样式简洁,却雕着细致的梅花纹路。
簪尾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那是她未婚夫的名字。
“这是他亲手做的。”
流夏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甜蜜,“虽然不算华美,但他说……梅花象征坚贞,希望我们的感情也能如梅花般,经得起风霜。”
翟煜之的眼睛直直盯着那根木簪。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抠弄,刚才破开的那道小口又渗出血来,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是羡慕吗?是不满吗?
还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他看着流夏的眼睛依然专注地盯着那根簪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发现他指尖的伤口,也没有察觉到他此刻异常的情绪。
翟煜之被这种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有对流夏即将离开的不舍,有对“成婚”这个陌生概念的茫然,但更深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当然,他嫉妒的不是流夏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那是师姐应得的。
他嫉妒的是……自己没有那份勇气。
没有勇气像流夏的未婚夫那样,亲手为心仪之人雕刻发簪;没有勇气像流夏那样,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心意;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份可能被拒绝的恐惧。
他愣了半晌,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干涩:“啊……恭喜师姐。”
流夏笑了笑,重新把簪子插回发间。
她的视线又转向翟煜之,眼中闪着八卦的光:
“你还没回答我呢?小师弟喜欢上谁了?告诉师姐,师姐帮你参谋参谋!”
翟煜之张了张嘴,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只是刚吐出一个音“没——”,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小径上的一道身影。
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银白的长发如瀑垂落,发间似乎还别着什么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是黎白鸢。
翟煜之立马转头,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仙尊怎么一个人?兄长呢?
流夏还在追问:“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咱们师门的小师妹?还是——”
翟煜之像是没听到似的,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黎白鸢的方向,刚才的颓丧和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抬腿,大步朝黎白鸢那边跑去。
流夏愣在原地,看着翟煜之瞬间变得欢脱的背影——那少年跑得飞快,墨色的马尾在身后飞扬。
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鹿,完全没有方才那般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反应了半秒后,忽然怔住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让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