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的狐耳敏锐地动了动,捕捉到门外弟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嘈杂。
他几乎是应激般地立刻站起身,将那片刻前还萦绕周身的、微妙到近乎粘稠的气氛瞬间抛诸脑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原本还沉浸在梳理皮毛带来的、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氛围中的司璟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司璟延看向自己手中那把 还残留着黎白鸢发尾淡香的玉梳,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近似于不悦的情绪。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将玉梳收回了随身的锦囊之中,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白渊一把推开正庭厚重的木门,与门外那个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年轻弟子撞了个正着。
弟子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惊得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慌乱地瞥向他身后,试图寻找云忂的身影。
屋内,云掌门不见踪影,只有司璟延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把白玉折扇,从黎白鸢身后踱步而出。
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肃。
虽然嘴角依旧保持着一点微妙的弧度,但眼底的温度却降了下来。
那弟子对上司璟延的目光,心里一颤,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地道歉:“抱、抱歉!少主,仙尊……弟子不知……打、打扰了……”
白渊没空在意这些细节,他立刻上前一步扶住那弟子微微发颤的胳膊,眉头紧蹙,紫眸中满是急切和担忧:“别急,慢慢说,山下到底怎么了?”
那弟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声音:“是……是山下的小镇!突然出现好多魔物!”
“它们……它们见人就攻击!而且……而且看那样子,绝不是普通的低等小妖!至少……至少是能化形、有组织的中等魔物!”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司璟延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那声音不大,却在略显嘈杂的门口格外清晰。
他向前走了半步,与黎白鸢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弟子。
又望向山下隐约传来骚动声的方向,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天枢翟家’山脚下的镇子,也能被魔物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
司璟延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不知是如今的魔界,已经胆大包天到敢公然挑衅人族捉妖第一门派的威严……”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闻声赶来的几名翟家弟子和远处匆忙集结的人影,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还是说……‘天枢翟家’的威名,在魔界眼中,已经有所‘下降’了?”
此言一出,不仅面前的弟子脸色煞白,周围几个恰好听到的翟家弟子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却又不敢发作。
白渊猛地转过头,瞪了司璟延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和警告,示意他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火上浇油、动摇人心的话。
然而,他心里却也清楚,司璟延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天枢翟家”坐镇此山数百年,威名赫赫,方圆百里的妖魔向来避之不及。山脚下的小镇依托翟家庇护,一向是最安全、最繁荣的所在。
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更别提有组织、有规模的中等魔物主动袭击了。
这背后……必定有极其不寻常的原因。
那弟子显然等不及了,他焦急地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哭腔:“仙尊!敢问您可看见云掌门了?我们必须立刻禀报!”
白渊“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云忂方才离开时说的话。他连忙道:“云掌门恐怕已经下山查看情况去了。”
“下山了?”弟子一愣。
“嗯。”白渊点头,果断道,“别在这里耽搁了,我们立刻下山支援!”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应“是”,转身就要带路。
白渊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刚走出一步,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回头,朝着还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的司璟延伸出一只手——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他本意只是催促,伸手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有邀请意味的示意,并没有真的想和司璟延牵手。
然而,司璟延的目光低垂,落在那只朝他伸来的、白皙而纤细的手上。
晨光下,那只手近乎透明,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司璟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黎白鸢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白渊怔了一下。
他有些奇怪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司璟延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温度比他略高一些,握得很紧。
不知为何,白渊总觉得……这只手的感觉,有点奇怪。
他刚想开口让对方放手,一抬眼,却对上了司璟延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金色眼眸。
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如你所愿”的无辜。
“仙尊催促,司某岂敢不从?”
司璟延反客为主,握着黎白鸢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还不走吗?带路的弟子可要跑远了。”
白渊的狐耳动了动,这才迟钝地转头看向前方——果然,那个前来报信的弟子已经跑出老远。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般的背影,那两条腿扑腾得飞快,一刻不敢停歇。
大概是不想再卷入任何“成年人之间看不懂的纷争”,也或许是怕再次打扰了司少主的“雅兴”,惹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气场强大的贵客不快。
白渊:“……”
他尝试着晃了晃被握住的手,想甩开。
司璟延却像是早有预料,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牢固得像一道温柔的枷锁,无声地表达着“不放”。
白渊看着他,司璟延也回望着他,笑容不变。
最终,白渊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快速掐了个法诀,低声道:“抓紧。”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然消失在原地。
山脚下,小镇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原本宁静祥和的街道此刻一片狼藉,摊位被掀翻,货物散落一地,几处房屋冒着黑烟。
惊恐的哭喊声、奔跑声、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惨烈的画面。
翟家的弟子们已经有一部分赶到,正在与一些形态各异的魔物交战。
那些魔物有的如同放大数倍、长着獠牙利爪的蜥蜴,有的浑身覆盖着坚硬甲壳,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黏液,还有一些保持着半人半兽的形态,动作迅捷,力大无穷。
白渊和司璟延的身影出现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他承认,他们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骤然出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场景中,看起来确实……有点滑稽。
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正与翟刃寒快速交代着什么的云忂。
老人眉头紧锁,脸色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随和慈祥,周身散发着属于一派掌门的威严和凝重。
白渊松开(或者说试图松开)司璟延的手,想立刻跑过去询问情况。
就在他转头、手刚松开的那个瞬间——
一股腥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猛然从侧后方扑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白渊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看清来袭之物的全貌,眼角余光只瞥见一张扭曲狰狞、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以及一双充满嗜血欲望的、浑浊的黄色眼睛。
“小心!”
一声低喝几乎与攻击同时响起。
一道青色的、如同新月般的弧形光芒,以更快的速度从黎白鸢身侧疾射而出!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锐利到极致的、仿佛能切割一切的锋锐气息。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破布被撕裂的声响。
那扑到半空的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身体就在那道青色弧光中瞬间被切割、分解,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无数细小的血肉碎末和污血如同下雨般纷纷扬扬落下。
白渊刚转过来的脸,正对上司璟延。
而司璟延,在弧光斩灭魔物的同时,已经一步上前,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愣怔的黎白鸢猛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同时宽大的袖袍一展,如同保护伞般,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黎白鸢头顶和身侧。
“哗啦……”
细密的血雨和碎肉噼里啪啦地落在司璟延的月白锦袍上、袖摆上,还有他展开的衣袖外侧。
那件价值不菲的衣袍瞬间沾染上斑斑点点的污迹,血腥气扑鼻。
而被他护在怀里的白渊,除了发梢和肩头沾上了几不可察的细微尘埃,一身淡青,依旧洁净如新。